柳氏見薛慕肯伏小做低,這才滿意點了點頭,剛打算藉機再敲打她幾下,眼光無意向下一掃,卻見薛慕還穿著從前的平底布鞋,心中的火又冒了出來,提高了聲音問:「大姑娘這是自己把裹腳布解下來了?為了你纏足我費了多少力氣,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長輩?」
薛慕避無可避,索性起身道:「母親息怒。纏足原本是前朝陋俗,戕伐身體,迫束筋骸,以為美觀,與誨淫誨盜有何區別?身為女子,幼年罹剝膚之害,畢生受刖足之罪,這太不公平了。」
柳氏見薛慕居然振振有詞,怒道:「胡說!《女兒經》你難道沒看過?為什麼,裹了足?不因好看如弓曲;恐她輕走出房門,千纏萬裹來束縛。虧你還是大家出身,居然不明白做女兒的道理。」
薛慕忍無可忍,思量片刻道:「恕女兒冒昧,朝廷已明發上諭禁止纏足,上海也成立了天足會。母親難道認為朝廷也不明白道理?」
柳氏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陪嫁丫鬟蘭草正要上前來勸,她轉頭看見薛緯回來了,立即覺得自己有了靠山,抱怨道:「老爺可算來了。大姑娘我是沒法管教了,她私自放了足不說,還拿朝廷來壓我。如此目無尊長,那裡有做女兒的樣子。」
薛緯剛剛吃了酒回來,本就有些脾氣,他不耐煩地掃了女兒一眼訓斥:「越大越沒規矩,快給你母親認錯,回去把腳纏上。你母親是為你好,你去打聽打聽,方圓十里內誰願意娶不纏足的女子。你莫要學你娘,因為她是天足,親戚們早就背地笑話我無數次了。」
薛慕見父親提起自己生母,越發覺得心酸,低聲道:「爹可知道女兒纏足這幾天皮腐肉敗,鮮血淋漓,夜不成寐、食不下咽,女兒無罪,為何要受此酷刑?」
薛緯漠然道:「別的女子都能忍,你為什麼不能忍?難不成要一輩子不嫁人,你還是太嬌慣了。」
薛慕的最後一絲希望隨之破滅,她再也不期盼父親的仁慈,抗聲道:「趙翰林說得好:自古滅種亡國,皆由於自造,纏足是自戕其體,自喪其魄,女兒就是死也不會纏足的。」
薛緯大怒,將手裡的青花瓷茶碗擲到地上摔得粉碎,指著薛慕喝道:「孽障,別以為你跟著你娘讀了幾年書,便可以忤逆尊長。你簡直跟你娘一樣不知好歹。」
薛慕生母唐氏精通三國語言,素有才女的名聲,薛緯卻是自幼不學無術,且看不上妻子學習洋鬼子的語言,夫婦之間一向不睦,唐氏鬱郁早逝,便與此有關。
薛慕別的都可以忍,唯獨忍不了別人非議自己的生母,索性冷笑道:「女兒能有今天,全靠娘的悉心教導。實話告訴爹,女兒已經報考了務本女學。身為女兒身又如何,一樣可以學本領,做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