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露出的笑容苦澀地難看至極,道:「我不攔她,只要她能平靜地看著我死去。」
「我就是這樣的人啊。我哪會讓別人輕易如願。」
淨明神色間帶上了些許頹然。
「當年,裴夫人臨終前,求貧僧照看你……這麼多年,貧僧卻又什麼都做不了。」
眼睜睜看著容厭越來越了無生趣。
後來,他甚至將酒池也挖了出來。
淨明過去擔心,楚氏全部覆滅之後,容厭還能為著什麼而堅持維持一個正常人的模樣。
有了皇后之後,容厭終於有了更在意的。
……結果還是不盡如人意。
淨明嘆息問道:「琉璃兒,值得嗎?不怨嗎?到如今你生死難料……你還愛嗎?若不曾有這一遭,你好歹,可以再多些年歲。」
容厭聽到久違的這個名字,安靜地想了一會兒,答道:「值得,不怨,還愛。」
他聲音淡淡,漸漸沒多少力氣。
「好多人都覺得,活著便是好事,死便是悲哀、便是輸得徹底……並不是這樣。於我而言,生若沒有意義,那就不比去死快活。我不是非要尋死,只是死亡對於我來說,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甚至這是我第二的求之不得。」
他極輕的嗓音,幾乎融進外面喧雜的雨聲里。
「不問結果。總歸,哪一種都是我求仁得仁。既是我所求如願,便算不得是我輸。」
她,或者死亡。
別無他選。
外面火光照破黑夜,張群玉在宮中四處奔走,掌控著皇宮的攻與防,裴相攜眾多世家及各自家兵,在外控制各家各族的穩定。
又一輪對宮門的強攻。
淨明從故作輕鬆,到此時也不忍再待下去,大步出門,儘量去幫上他可以幫上的忙。
太醫令進來,再次為容厭施針,蒼老的面容上潸然淚下。
「陛下……」
施針結束,容厭讓所有人出去。
他已經歇夠了時間。
面前重新鋪上一張嶄新的宣紙,提起筆,顫抖的右手還是不能長時間地落筆寫字。
提筆千言,落筆之時,卻又字字難書。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想告訴晚晚許多她以後需要知道的事情,需要注意的事情,他想讓她自己能生活得很好、最好……
墨蘸了又蘸,宣紙換了一張又一張……
滴下去的墨汁在紙上洇開,這張執上沿著紋理漫開的墨色,乍一看,竟像是佛門寶象。
他凝眸了看了一眼,如有所覺。仰頭去看頭頂藻井的重重彩繪,神佛寶相莊嚴。
……諸天神佛在上。
他手上沾過生身父母的鮮血,沾過罪惡之人的血,也曾掐死過無辜之人、逼死過罪不至死之人……因他而死而傷之人,數不勝數。
容厭低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