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下心來,聽到書屋裡十八阿哥朗朗背書聲,料康熙落座亦不太久,隻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地一動不動立規矩。
不幸我所立之處北臨一泓池水,池周怪石橫空,或則峭壁直下,勢如千仞,清泉自石隙汩汩而入,滿池綠雲浮空,九阿哥日常贊它有“天水涵溶萬象收”咫尺天涯之感,我卻覺水氣沁涼,越站寒意越重,深悔來時沒加件馬褂,只聽屋裡十八阿哥背完書,除了康熙,好似隱隱還有八阿哥說話聲音,手腳更加發麻。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康熙從書屋出來,十八阿哥和滿、漢文師傅到外面台階下恭送康熙,我則在檐下造膝跪送,康熙沒什麼反應,倒是跟著他出來的八阿哥好像遠遠朝我這偏了一下頭。接下來時間就過得快了,巳時底下就到了午時,有三等侍衛送上飯來,十八阿哥那份餘一半賞了我,他吃了飯也不休息,繼續前頭功課,本來下午未時是十八阿哥在院中照靶射箭的體育活動時間,我也可以找機會溜西北“佳趣亭”那一處假山坐一坐,歇歇腿,不想剛剛安好靶,鄂倫岱進院代帝宣召,令十八阿哥往萬樹園扈駕小獵。
十八阿哥自進避暑山莊,因只有他是未成年的皇子,只得開頭五天輕鬆、每日遊玩,之後便回復在京規矩,一日有八個時辰待在書屋,早嫌苦悶,如今聽召,喜不自勝,讓隨侍太監取過圓領大襟、帶箭袖、身長至膝的箭袍及褂長至臍的行圍褂子外罩穿上,剛帶了人舉步欲行,又轉過頭來朝我招招手,響亮道:“小瑩子,你也去!瞧我打獵!”
我其實對打獵這種事情一點興趣也無,不過是那些男人雄性何爾蒙分泌過渡,大太陽底下騎馬奔的一身臭汗不說,還要傷害無辜動物的生命,血淋噠滴,看了都痛苦,真是吃飽了撐的,完全不符合我的現代審美情趣。
但十八阿哥這麼給面子,我還能怎麼著?只得學他興高采烈腔調“口庶”了一聲,小跑步跟上大部隊。
等到了萬樹園一看:乖乖個籠冬,康熙、大阿哥、五阿哥、八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到齊了,他們個個騎乘名駿,但均未著戎裝,只跟十八阿哥差不多打扮,看來今次真的是哨鹿為樂,嘻游而來。
不過雖是玩玩,也有二百餘名侍衛分為三隊,約出十餘里,停第三隊;又出四五里,停第二隊;再出二三里,將至哨鹿所,則停第一隊。
十八阿哥騎小馬入場後,康熙帶著諸阿哥及扈從諸臣計數十騎,命侍衛導前引出群鹿,一時草伏鳥飛,人喊馬嘶,箭射槍發,好不威風熱鬧。
這種場合太監宮女都是極少,而我看不懂打獵,就跟看不懂足球一樣,眼睛又給太陽耀得發花,便只管在北面場外搭的涼棚下猛灌涼茶。
太熱了,我簡直快脫水,虧他們還打獵打得一頭勁,“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這話真是一點不差。
但我也不能表現得太游離,只好時不時跟著其他沒資格上場的略低等級武士拍手叫好,偶爾跺個小腳,還要配合上面部表情,甭提多累。的
最受不了他們叫的是滿語,我就大叫:“也——”,叫了幾回竟然有人跟著我叫,不過他們發音實在很淫蕩,竟然會無師自通會加個字“哦也——”,害得我只好改叫“哇塞!”,其實現代台灣俗語“哇塞”就是“香蕉你個芭樂”的同義詞,這裡當然不會有人知道,可惜四阿哥此時不在場上,不然我喊起來絕對鏗鏘那個有力一百倍。
忽然間,東南場中起了一陣雷動歡呼,我周圍人滿面笑容,互相說的也是滿語,我看不出門道,也聽不出,正好奇時,只見場上鳴號收隊,潮捲雲收般湧出黃鞍紫綹的康熙和緊貼著他、策小馬而回的小屁孩十八阿哥,他離康熙的位置甚至比大阿哥還近。
我忍不住主動問旁邊人到底怎麼回事,那人用漢語笑道:“十八阿哥的箭射中了一隻大牝鹿,真是巴圖魯小勇士!萬歲主子喜悅,要給大家分飲鹿血!”
還沒等我想通一隻鹿的血怎麼可能分給那麼多人喝,康熙他們馬速奇快,轉眼近前,包括我在內眾人全體迎上,就地跪拜,口頌聖德,我最煩這一套,但人在清朝飄啊,哪能不磕頭哇?一套程序做完,康熙他們也不下馬,直接令人拖過大牝鹿來,取刀刺血,康熙先飲,然後大阿哥以下分碗而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