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宮女服侍我換了繡花敞衣及葵黃色裙子,我懶得戴鈿子,叫她們幫我編了髮辮松松垂下,洗一把臉,仍舊繫著康熙從前賜的白狐里子鶴氅,跟四阿哥出了後面景和門,一路往永和宮走。德妃的永和宮老是讓我想起上海的永和大王豆漿店,從前我通宵K歌完畢,早上六點出來就經常拉了一幫人去人民公園旁邊那家永和大王邊喝豆漿邊打牌,不過一下又想到三百年後現存北京東北角的雍和宮是與“永和宮”諧音的,心裡不免生出些惴惴。永和宮的格局跟我去過的良妃延禧宮差不多,偌大的宮殿,也就十幾、二十個太監宮女在裡頭執事,便在年節里,亦是安靜的。德妃日常起居是在後院西側殿,早有人通報進去,四阿哥領著我穿過開間,繞過虛隔花罩,走進德妃居室,德妃本半臥在珠簾後面的一張寶榻上,我們已經進了門,她才剛在一名太監的攙扶下慢慢坐起身來。四阿哥口稱“額娘”先行了禮,我依格格規矩,也給“德妃娘娘”行了萬福,德妃讓我們安坐,又同四阿哥以滿語說了幾句話。德妃的嗓音軟糯,講起話來,綿綿柔柔,一句連著一句,四阿哥開頭說的都是滿語,後來想必記起我聽不懂,便改用漢語,而德妃仍用滿語不變。我近日和四阿哥相處甚多,在旁瞧著,只覺他和德妃雖然都面上帶笑,神情中卻隱隱有種近乎疏離的客氣和小心翼翼,不單是他,德妃也是如此。他們的對話我只能聽到一半,無非是一些兒子給額娘請安的套話,四阿哥倒是幾次想把話題往我身上帶,都被德妃輕描淡寫地轉移開去,自始至終,並沒有多望我一眼,多說一句話。房間裡到處擺著香櫞佛手,還有牡丹、梅花等等盆景,倍增芬芳,可惜氣氛乏善可稱,並沒有什麼愉快的,我幾乎昏昏欲睡,強提精神而已。四阿哥漸漸沉默下來,德妃又說到先前十四阿哥在這混了好一陣子,鬧得她有些乏了,四阿哥便起身告退,我跟著站起行了禮,德妃也沒再說什麼,我們就這麼出了永和宮。
一出永和宮,四阿哥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他一回頭,正好見到我在身後掩口打了個哈欠,因停住腳,看著我。
我呆了一呆,他卻一抬手,自己也打了個哈欠。
我忍不住笑。
他問我:“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繞過他,往前走,“四阿哥打哈欠的樣子很——”
他追問:“很什麼?”
“很‘四阿哥’。”
他一拖我的手:“走錯了,是這邊。”
“哪兒呀?不回乾清宮麼?”
“你不是說這兩日在府里悶壞了?今兒皇阿瑪在御花園欽安殿還有茶宴,你不陪我,想一個人跑哪兒去?”
“茶宴?是不是又要看一幫男人吟詩作對子啊?好無趣,我不去,我要回家——”
“回‘家’?”
“……”
皇宮裡的所謂茶宴,其實就是俗稱的“茶話會”,只不過參加者都是宗室成員,隨便掉塊磚頭下來砸九個九個都是皇子皇孫的那種。高桌高椅,每二人一席,說是茶宴,因要賦詩飲酒,既然有酒,除盒果、杯茗外,自然少不了精緻菜餚,兩干兩蜜四冷四葷,金箸銀筷不消說了,最妙的是每桌還有一個銀帶蓋火鍋,熱騰騰,香噴噴,我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眼睛也大了,別人在那鬧哄哄的對禮讓座,我只琢磨著怎樣能霸到個風向好風水佳風景美的面南位子。不一會工夫,一群人浩浩蕩蕩簇擁著康熙、二阿哥等也到了,我卸了鶴氅,回過身正要隨從上去行禮,忽見康熙身邊還有一名十五六歲年紀、盛裝打扮的蒙古格格和十四阿哥走在一起,先一個眼錯,我還當作是八福晉來了,再一細看,才確認不是。二阿哥老遠就看到我,大聲笑道:“敏敏你瞧,我說玉格格也會來吧?你們兩個正好一桌,說說話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