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佑送走陸伯平又輾轉為了糧食的事跑了幾處,趁天還沒黑,打算告訴薛鳳儀一聲,免得掛念。剛走到門口,就看見梅月嬋正從馬車上下來。
未等李天佑開口,梅月嬋急急地問:「李管家,你在警察局認識人嗎?」
李天佑心頭一驚,忙問:「出什麼事了?」
等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李天佑也陷入沉思,兩個人商量,先不告訴薛鳳儀:「我想辦法去打聽一下被抓的原因,另外找找大少爺回來商量一下。」
梅月嬋默默的點頭:「嗯。我也覺得先不告訴娘,免得她在家裡擔心。」
「明天我去店裡看看,幫你收拾一下。那個五爺從前是土匪,現在放一些高利貸謀利。如果沒有記錯,他們的錢好像已經給了。老爺恐怕還得幾天才能回來,這件事――」李天佑躊躇著,欲言又止:「恐怕只有大少爺知道是怎麼回事。」
梅月嬋望著李天佑有些猶豫的樣子,沒再問什麼。兩個人匆匆進院,來到大屋。聽完李天佑說的事情,薛鳳儀客氣地扯動嘴角,低聲吩咐:「時候不早了,送送李管家。」
李天佑從薛鳳儀疲憊黯然的神態已經察覺出異樣,走過花牆時,忍不住低聲詢問李旦。聽完事情的經過,李天佑一臉詫異,怔在原處。望著遠處尚未褪盡的黃昏,很快,席捲而來的夜就會將這僅有的明亮吞噬。
盛著幾塊白嫩臭豆腐的瓷碗放到桌子上時,薛鳳儀只扭過頭懨懨地瞥了一眼。犀利和沉痛的目光像把梳子,把梅月嬋從頭梳到腳又從腳梳到頭,最後目光如炬緊緊地盯在她的臉上。
梅月嬋被這莫名的目光盯得極不自在,一臉茫然:「娘――有什麼事嗎?」
梅君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暗暗的為梅月嬋捏了把汗。誰都看得出來,這目光分明充滿了仇視。
「你先給我跪下!」謝鳳儀聲音低沉,有著不容商椎的冰冷。
突然而來的責難讓梅月嬋心頭一涼,雙唇半啟,似想說點什麼又說不出來。梅君凝眉心疼地瞥了一眼梅月嬋,一臉焦慮,怯生生地問:「太太?太太,出什麼事了嗎?」
梅月嬋定了定心神,聲音很輕,像剛剛淡下來地夜色:「娘,究竟出什麼事了?」
「娘,去店裡照顧生意,只是她堂而皇之的藉口。外面那麼多閒言碎語難道都是無中生有嗎?」林妙齡楚楚可憐的眼晴,哀怨地神情在薛鳳儀的腦中清晰呈現。『太太,肯定是三少奶奶空房寂寞,勾引少爺。』碧桃煽動點火的話,在她耳邊像炸雷,再次響起。鄰居在背後捂嘴竊笑的閒言碎語,更像一群炸窩的螞蜂,在薛鳳議在腦子裡嗡嗡作響徘徊不去。
薛鳳儀怒不可遏,厲聲呵斥:「你給我跪下!」
梅月嬋目瞪口呆,失神地忤在原處。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麼錯,竟惹得老太太大發雷霆、青筋暴跳。薛鳳儀看梅月嬋仍然站著一動未動,想不到她竟然忤逆自己的意志,氣急敗壞,心中倏然一陣刺痛。
「你竟然不跪?」謝鳳儀聲音顫抖,顫顫巍巍艱難地挪動著三寸小腳,小翠連忙上前扶住她來到床頭。轉眼間,一根朱紅色手腕粗細的木棍已經握在薛鳳儀顫抖的雙手中。
梅君急忙閃身護住梅月嬋,聲音顫抖著說:「太太,太太。究竟是為什麼呀?你總該說個明白吧,我們家小姐雖不是千金之軀,但也不能不明不白的受冤枉。」
李天佑這時候已經折了回來,聽到屋裡地動靜,在門外高聲勸道:「太太,有什麼事好好說。也許是誤會!」
「李管家!」林妙齡從沉下來的暮色里緩緩走過來:「天已經黑了,李管家請回吧。這些家事,李管家不用操心!」
「好!你個丫頭都不把我放在眼裡,主子真是調教有方啊!」隨著謝鳳儀地怒罵,屋子裡傳來沉悶地抽打聲和梅君一聲聲隱忍地呻吟。
「娘!」梅月嬋急忙上前抓住謝鳳儀持棍的手,撲鼕一聲跪在她面前:「有什麼錯讓你傷心,你打我兩下好了,她只是個丫鬟,和她無關啊!」
「太太,是我錯了,我不該頂撞你!你不要打我家小姐。我知道錯了,你打我好了!」梅君說著,轉身眼含淚光拉扯梅月嬋:「小姐你起來,你快起來。」
梅月嬋跪著沒動,眉目透著清冷:「如果我做錯了事,娘打了可以消氣,挨兩下又算什麼。」梅月嬋的倔強,瞬間讓薛鳳儀惱羞成怒,手中的棒子毫不留情地落在她的身上。梅月嬋應聲倒在地,蹙緊眉頭,忍著身上一下一下地疼痛,死死盯著地面的眼神從糾結逐漸黯然,透著一種死灰的淒清。
梅君含淚伏身,用自己的身體為梅月嬋遮擋這命中突來地屈辱。小翠側身躲在牆邊,側目用眼角地餘光注視著殘忍的一切。自從來到這個家,她從來沒有見過謝鳳儀如此憤怒。就連門口的大嫂,也只是在外面張望著不敢輕舉妄動。
李旦和李玉心疼卻也束手無策,躲在窗戶下心疼地聽著動靜。梧桐樹下的阿黃更是焦慮不安地轉了一圈又一圈,嘴裡發出焦灼地哼嚀聲。它看不到屋裡發生了什麼,雜亂的吵嚷聲足以讓它感到不安。
「汪汪,汪,汪……」阿黃煩躁不安地仰起頭,衝著深如墨色的夜發出一連串痛苦地嚎叫。
「太太,究竟是為什麼?我們小姐在店裡忙累了一天,才到家,連口水都沒喝,飯也沒吃,你不問青紅皂白破口大罵,罵完了舉棒就打?我們小姐從來沒受過這樣的委屈!」
「李管家――」李天佑顧不上許多,不顧林妙齡地阻攔,抬腳進屋:「有什麼事大家好好說,也許真的有誤會。雖然說是氣頭上,傷了心就不好辦了,太太,三思啊!」
薛鳳儀氣呼呼地長嘆,「我知道了,你回吧!」然後,鐵青著臉氣喘吁吁來到椅子前,沉沉地坐下。她執棒的手仍然在不由自主地顫抖,這根朱紅色的棒子,曾經同樣在她的身上留下無法抹去的傷痕。
薛鳳儀的眼前幻化出另一幅畫面:一個懷有身孕的女人倒在地上,另一個女人手持這根朱紅色的木棒一下下落在她的身上,倒在地上的女人實在無法忍受這種委屈,憤恨地抬起頭怒目而視。那張臉就是年輕時的自己。
薛鳳儀心煩意亂地搖了搖頭,用胳膊支著越來越昏沉的腦袋,沉沉地合上眼皮。
李天佑輕輕地詢問:「太太,你沒事吧?」
薛鳳儀疲憊地搖了搖頭,沒有任何言語,沖李天佑緩緩地擺了擺手示意他離開。李天佑擔憂地望了眼,含淚跪在地上的梅月嬋,別無他法,只好輕嘆一聲,出了門快步離開。
「你大哥去店裡拿錢,你為什麼不給?」薛鳳儀喘了口氣,厲聲質問。
「爹說,不明白的帳――」
薛鳳儀不等梅月嬋說完,立刻搶白道:「信不過是嗎?我兒子信不過,難道讓我信一個外人?」
外人?這兩個字入耳如刺,梅月嬋覺得渾身泛起一陣虛弱。
「你給我記住,不要再讓我聽到外面的閒言碎語!你的衣服,為什麼會在魯豫的房間裡?」薛鳳儀掀起桌子上一塊兒遮蓋的藍條棉布:「這是不是你的衣服?」由於用力過猛,一下碰到盛著豆腐乳的碗,一條白色地弧度滑向地面,就聽著「啪」的一聲脆響,白色的瓷碗應聲碎成了幾片。
梅月嬋目光一緊,顧不上掃一眼丟失已久的衣服,目光直直望著地上摔成泥狀的豆腐乳,頓時啞然。心裡不由一陣錐心地疼,那一片片碎裂的瓷片,讓人觸目驚心,像一條條傷口,斷面從此有了鋒刃。
這座和睦繁華的院子裡,有比外面夜色更深地陰謀,也有像夜色一樣深不見底的心碎。
薛鳳儀也尷尬地怔了一下,為了顧全自己地威嚴,佯裝無視面色凝重咬牙切齒道:「以後安安生生給我呆在家裡。小翠、碧桃,你們兩個給我看著。讓她倆到祖宗的牌位前跪著,不跪到明天早上太陽升起來,誰敢起來就給我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