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墨的夜空泅成青藍,曦光漸漸透出雲層,梅月嬋把自己的想法跟梅君說了一遍。梅君驚愕地瞪大眼睛。
人陷入了黑暗到達極致的時候,會放大某種本能,脆弱或暴逆。要麼忍氣吞聲淪為刀俎,要麼魚死網破兩敗俱傷。
「我們不能就這樣束手就擒坐以待斃。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小姐?你?」話沒出口,兩行淚已經又急又快地淌了下來,梅君泣不成聲,矛盾而糾結地搖著頭:「你這樣值得嗎?」
想到自己徒有虛名的婚姻,不思量自難忘,風起風飛中這種怨念已成了她的心魔。梅月嬋莫名的淚落兩行,雙唇顫抖,心中濃烈的恨意和無助悽惶幻作絕然的話語:「如果他真是如此狠心絕情,我大不了等他一輩子。風雨歸我,寥落歸我,在我一個人的世界裡寂寂老去。」
俗話說冤家路窄,梅月嬋再次來到縣政府的門口,長生背手仰頭一臉痴相,一隻巨大的鷹隼掠過天空,引起了他的好奇。
「長生。」梅月嬋輕輕喊了他一句。
長生收回目光,正眼一瞧,不禁從鼻子裡哼:「原來是你?」
梅月嬋謹慎地問:「這裡方便說話嗎?」
長生眨了眨眼睛,鼻子裡又是一聲冷哼,他覺得她有些故弄玄虛。
「我找你有事。」梅月嬋並不是故弄玄虛,這件事只有找長生來辦,才最牢靠。
長生這才注意到,她的手中除了一隻精巧簡約的銀色女式小包,另外提著一隻黑色行李箱。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辦公室,梅月嬋把手中的行李箱輕輕橫放在桌子上,拉開自己的女士小包,從裡面掏出一支淡青色手絹包裹著的翡翠手鐲。
「我想求你辦點事。我現在沒有現錢,這個送給你。」梅月嬋把手中的鐲子輕輕放在長生旁邊的桌上,用指尖輕輕按住,推向離他更近的地方。
長生有些納悶又有掩飾不住的好奇:「什麼事?」
梅月嬋一言不發,轉身打開行李箱的鎖,紅色絨布包裹著一件神秘物件,周圍空隙處填充著潔白的棉花,勾勒出優美的線條。長生伸長脖子看了看,心裡一動,不禁向前走了兩步,又問了一遍:「這是什麼?」
「紫月瓶。」梅月嬋淡淡地回答。
梅月嬋當著長生的面,取出周圍填充的棉花,小心謹慎地掀開了紅色的絨布。一尊光彩溫潤美輪美奐的瓶子靜靜地躺在絨布上,優雅而不失尊貴。長生有些看呆了,雖然他不懂,但是「紫月瓶」久聞大名。
「『紫月瓶』出自北宋末年,徽宗趙佶時期。徽宗趙佶時期,是鈞瓷發展最鼎盛的階段,這個皇帝治國無方確對藝術獨有衷愛。鈞瓷給人以高遠、空澄、恬美、優雅之美,而這種美,能達到淋漓盡致釋放這種光芒的只有陽翟的鈞瓷。鈞瓷始於唐盛於宋,自宋徽宗起被歷代帝王欽定為御用珍品,入住宮廷,只准皇家所有。『紫月瓶』之所以成為精品中的極品,除了她的美,還得益於那段曠世傳奇。那個故事舉世皆知,我也不用說了。把它送給縣長,我要見他一面,這件事不要走漏半點風聲。」
長生眼珠子轉了幾轉,嘴角左右扯動了幾下:「可以,我保證送到縣長手中,還說服他見你。」長生向前移了一步,垂下眼皮,低聲道:「不過我不要錢。」
「對不起。」梅月嬋聲音平淡而冷漠。
長生握著她的手腕,聲速沉而快:「陸家已經繁華不再,陸晨下落不明,你又何必苦了自己。」
梅月嬋面無表情推開腕上的手,目光固執到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我是陸晨的妻子,請你記住。」
她想說我們張望的角度迥然不同。但這樣的話,顯然他是不懂的。
「啍!」長生向旁邊挪了一步象甩掉自己的尷尬。一臉不屑搖了搖腦袋,聲音高了一度:「虎落平陽,鳳凰落架。陸家早已今非昔比,你還自命清高以為是當年的少奶奶嗎?」
「長生,畢竟算是故人,我不想弄僵。我們即便同樣望向一個方向,我們眼裡看到的和心裡想的是完全不一樣的。你懂嗎?」說完,梅月嬋沉默地望著他。長生依然是一副冥頑不化不屑一顧的樣子,梅月嬋只好冷冷地說:「少奶奶只不過是個身份,清高在骨子裡,不論貧賤。你自然不懂。」
李旦皺著眉頭,橫著脖子,一臉的不服氣:「我現在可是在縣政府辦事,給公家辦事!」
梅月嬋目光一眨不眨盯著他,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也只不過是一條看門的狗。」說完,臉色一變,換了一種輕鬆的語氣:「出了差錯,我還可以找別的人,到時候你吃不了兜著走。事情辦好了,我一定不忘給你添好話。」
一出大門,梅月嬋立刻如釋重負般長長地舒了口氣。想想剛才的緊張和自己故作鎮定的樣子,她不禁啞然。濃郁凜冽的西北風迎面吹來,帶著瞬間讓人窒息又莫名興奮的力量。梅月嬋背轉過身去,連著做了幾個深呼吸,冷冽的氣息不止讓她呯呯亂跳的心緩緩平復,更讓那種緊張的興奮退潮般散去。
除了路邊的草叢中,有少量積雪的斑駁痕跡,冬天的第一場雪在連續多日的太陽下,融化成水又消失不見。天空湛藍浩淼。
梅月嬋揚著臉,望著天空那一團淡金色的溫暖,心情輕鬆了些卻依然無法變得豁然。梅君幫李旦處理家中物件,沒有陪在身邊。嗖嗖的風消過面頰也吹進心裡,卻吹不走潛伏在最深處的心事。
雖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擔憂和不安,象天邊淡而薄的雲絮,若有若無的在她的腦海,揮之不去。
我的太陽在哪?能依靠的溫暖在哪?她只能抱緊自己,甚至把自己點亮燃燒,來抵抗置身的寒涼。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路邊上,有人雙膝跪地,面前有一堆燃燒的紙。火焰抽搐的身影象有著撕心裂肺的劇痛。李旦平日裡墩厚的側臉,流露出從未有過的哀傷,那些從灰燼里飛出的黑蝴蝶,平靜得像一種宿命。
「今天是我娘的忌日。」李旦低垂著頭,聲音被風吹得很遠。頓了一下又說:「我沒出生我爹就死了。每年今天我都給她燒紙,我覺得她就在面前這團火里,讓我覺得溫暖。」
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李旦,卻能清晰的記得每年的這個日子。梅月嬋心中泛起莫名的感慨,恰似無法言說的寂寞。她沉默著在火堆旁,緩緩蹲下來,靜靜地注視著這團跳躍不止卻無法觸摸的思念。
遠天,淡淡的幾顆星辰,若有若無的光象比自身更加遙遠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