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豪剛一下山就兩眼惺忪癱軟成泥,很快倒在梅月嬋的臂彎里酣然入睡。
到家的時候,吳媽已經早早開始準備晚飯。梅月嬋抱著家豪送到屋裡,放在床上用一片小毛毯幫他蓋好肚子,這才喘了口氣。緩緩垂下酸疼麻木的兩臂,搬了小木凳坐在門口,有氣無力的靠著牆歇息。
「夫人今天最開心啦,親自去了車站。」「看來那畫眉鳥真是來報喜的。」「早有這傳說了,成對的畫眉鳥出現,就是夫妻要團圓了。」
聽到廚房吳媽和奶媽兩個人在聊天,她插話問道:「夫人身體不方便,一個人去了嗎?」
吳媽咧嘴笑道:「人家小夫妻久別重逢,我們去多不方便呀。」
「老爺離這裡很遠吧?」奶媽問。
吳媽搖搖頭:「遠倒是不太遠,但是老爺是個軍人,沒有什麼假期,身不由己。肯定是聽說夫人懷孕了,特意偷空回來的。」
平時大家很少談論主人的私事,直到今天,從她們的聊天中,梅月嬋才知道男主人是一位軍人,也僅此而已。
兩個女人的話陸陸續續灌進耳朵,她的思緒仿若恍惚的雲朵,飄向了別處。回來時,在進城的路口遇到準備出城尋找兒子的墨玉和姜仲勛。他們要求姜少秋同去參加於馥麗的生日,被拒絕。墨玉趁姜少秋不注意委婉地轉告她: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梅月嬋低垂著頭望著自己的腳尖,她覺得很累。這種累在心裡,看不見摸不著,像很久之前她經常夢到的漆黑的暗井、荒谷。
吳媽意興闌珊的樣子,繼續說道:「夫人命好。上次帶著孩子去探親,只不過住了十來天,就懷上了。」
梅月嬋覺得有些飢腸轆轆,嘆了口氣強打精神,把自己從那片恍惚的思緒中拔出來。眸光一閃,咧嘴一笑:「吳媽,那些衣服床單都幹了,一會我幫你收。下午吃什麼呀?」
「包子,老爺最愛吃包子了。你們慢慢收拾,我趕緊弄幾個菜。」吳媽笑吟吟說著,快步走開。
轉個身的功夫,廚房裡溢出陣陣香味。梅月嬋把收好的衣服送到屋子裡,然後默默收拾著家豪早上在海棠花下玩耍的東西。
一雙穿著黑皮鞋的腳,在她背後停了下來。
「這家裡的人都去哪兒了?我怎麼沒有見過你呢?」來人說話簡單幹脆,北方人開門見山從不繞彎的爽朗直率顯而易見。
「我是新來的,夫人去接老爺了,請問你是――」梅月嬋起身回頭,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不可思議的出現在她的面前。男人一身筆挺的西裝,長方臉,渾身上下透著一種逼人的挺拔。
日落前柔和的暖光照耀在兩個人的身上,像一場暖熏的夢。梅月嬋的思緒,陡然回到了幾年前的「風陵渡」。
梅月嬋怔愣了一下,見他含笑望著自己:「你――?」她只覺得有些恍惚難以置信,凝視片刻,試探著問:「你是要找,夫人還是老爺?」
對面的男人看清她的面容,略一蹙眉,露出一絲訝異。有什麼幾乎就要破口而出,卻突然生生卡在了喉嚨里,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她。為了不至於唐突,微笑著改口,「姑娘與一個故人很像。」
梅月嬋也覺得胸口怦怦直跳,多年不見她也不敢貿然相認。當時陌上花開、春意氤氳,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相逢一笑一見傾心。他跳進水中把她救上來時,目光灼灼就那樣望著她;她牽著阿黃離開之際,暮然回首,他也恰在凝望著她。
但匆匆一面再無緣相聚,誰料想得到,多年之後萬里之遙竟然再次重逢。這個世界從不以一個人的想像展現它的面目,卻可以隨意將眾生至於股掌,翻手雲覆手雨,會悄無聲息展現意外,也會不動聲色奪走希望。
「沒想到,還能遇見。這些年不見,你還好嗎?」男人一臉興奮,郎聲問道。
事過境遷,那個靈氣逼人、顧盼巧笑一臉驕傲的女孩已經成了面前沉穩恬靜稍顯憔悴的成熟女人。
「還好。」梅月嬋垂目點頭。
「那就好。多年不見,姑娘,可曾,婚嫁。」
「我已是有夫之婦。」
「很好!」男人點了點頭,欣慰地長嘆。凝目又問:「這裡相聚千里之遙,為什麼來這麼遠?」
「夫家在外做生意,下落不明,我這一路就是為了尋他而來。」
「那,找到了嗎?」男人輕聲問。
看梅月嬋沉默著搖了搖頭,他眼底覆上一層擔憂:「人海茫茫,找一個人很難。不要氣餒,我幫你一起……。」
斜陽一點點暗淡,黃昏時分掠過耳畔的風,帶著淺淺的涼意。
「老爺,你可回來啦?你怎麼沒和夫人在一起?」吳管家聽到聲音,滿臉堆笑,慌慌張張跑了過來。
男人止注話,轉身應道:「我沒看見曉娟呀?她在哪裡?」
吳管家說:「夫人聽說你回來,喜出望外呀,親自去接你了。」
男人顯得有些遺憾:「噢,我沒從車站過來,我這就回去找找。」
「老爺您歇著吧,好不容易――」話音未落,外面響起腳步聲,迎面而來的正是日夜牽掛的身影和濃濃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