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路程很短,轉過兩個路口,車便在一處簡樸的民房停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濃郁的芳香。兩層的小木樓只有一樓一側有一扇小門,屋裡太狹窄的木質樓梯通向二樓。順著樓梯來到二樓卻發現別有洞天,香味也更加濃郁沁人肺腑。長長的走廊有三間不大的屋子,走廊的窗閉著,點點微光從縫隙里漏下來。
屋裡的布置不曾變動,一切都保持著當初的模樣。李青龍目及之處仿佛那人還在,如水的眸子裡流動的笑容在她潔白俊俏的臉頰上仿若盛放的梔子花。她喜歡在傍晚的暮色里與他散步,她的眼睛落滿閃閃的星辰,那種眼神只有她那樣的女人才會有。這樣的畫面一閃而過,另一個畫面里女子畫了濃妝,著了厚厚的戲服,長長的水袖在空中飛舞盤旋,單薄的身子掩蓋在厚重的戲服下,燈光昏黃,像是一朵飄搖的花搖曳紅塵。
梅月嬋沉默地環視周圍,過於戒備和謹慎,站在進門的地方一言不發。直到李青龍拉開桌旁的椅子,她才佯裝鎮定,靠牆坐下。
不久便有人敲門進來,長方形的條盤上,兩隻天青色瓷碗盛著剛煮好的小圓宵。自青龍買下這塊地,便雇了一對年邁夫婦常年打理,幾年間他只是在空閒時偶爾前來。每次來也只是在田間走走散散心,但每次老婦人都會給他煮湯圓。
咬開又白又嫩甜甜糯糯的小湯圓,李青龍似乎心情大好,揚臉關切地問:「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種味道」。
「我不想吃。」
「你不餓嗎?」李青龍揚眉,故意調侃道:「當一個獵人把他和獵物關在一起的時候,往往會有兩種極端的後果。選擇撕咬首先就是一種自我傷害,如果我是那個獵人,你覺得你贏的可能有多大?」
梅月嬋望著這張波瀾不驚的臉,從始至終她並沒有感覺到他的惡意。
「我從來不吃別人的……。」
「我剛才的話你還沒回答我。」
梅月嬋嘴唇蠕動了兩下,目光再次從他臉上掠過。這個男人只是靠在椅背上,冷漠地注視著他。
梅月嬋緩緩拿起碗裡的勺子……
「味道還行嗎?」看著她吃完一整個湯圓,李青龍淡淡地問。
梅月嬋簡單地說:「還好。」
「你不怕這裡有什麼?」
香滑的黑芝麻伴著甜膩的糯米進了肚子,梅月嬋對他話中帶刺的挑釁放棄自虐。頓了一下,淡然道:「有必要費這周折嗎?你不是那種人。」
李青龍頓了一下,把這句話回味了一遍,沒再言語。屋子裡只有輕微的咀嚼與勺子和碗輕輕碰撞時發岀的聲音。
「小時候每天能有飯吃,不餓肚子,就是我和妹妹最大的美夢。」李青龍一邊吃一邊自言自語,口氣平靜緩慢,象是在說別人的事情。日子一頁頁翻過去,經歷過的每一幕似乎己經褪色變得遙遠模糊,但每次回想起來仍然清晰如昨。
那天雨很大,那年他九歲。母親交代他,永遠不要扔下妹妹,她想去看看他父親。雨晴後,母親在後山的水塘里被人發現。他一滴淚也沒流,母親告訴他那些話時他己經有所預感。父親去世時母親己患病,無錢醫治只能等待燈枯油盡的來臨。母親喜弄花草,最愛梔子花,最後的日子氣若遊絲形如枯稿,一生的要強卻終熬不過命,只能聽憑身體裡的花香漸漸逝去,枯萎。李青龍知道母親解脫了。
「我和妹妹彼此相依為命。受人欺負,挨打是家常便飯。有一次,我和妹妹三天都沒吃到東西,感覺活不下去了。」
梅月嬋目光如水注視著李青龍,靜靜的聽著這個粗獷男人柔軟的一面。
「最後餓極了,半夜爬進別人家裡偷到些已經有酸味的粽子,總算沒餓死還吃的特別香。現在感覺吃什麼都不香,吃到嘴裡都是時間倉促的味道。」
僅是活著都已是劫難不斷精疲力竭時,會讓人覺得命運也分好壞也會被厚此薄彼。
與他相比自己已算幸運,至少自己還有過幸福的童年。梅月嬋嘆了口氣,輕聲說:「沒想到你也有那麼苦澀的過去。」
「我們給人做工,一年到頭拿不到一點錢。這都不算什麼,最怕彼此有人生病或者丟失,扔下另一個獨自在這個世界上。」李青龍話題一轉突然問:「你信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