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月嬋沒想到他會這麼問,頓了一下,幽然嘆道:「信不信都改變不了什麼,每個人的命途大相逕庭。活命的際遇不同,如果可以都想活的體面舒服。」
最後一個湯圓下肚,李青龍將身子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又問:「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
梅月嬋頓了一下,認真說出自己的判斷:「打手吧。」
「算猜對了吧。一個壞傢伙,十惡不赦。」李青龍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這個世界只分強弱。善良就無法殘忍,會挨打受苦。只有變得強大才不會被欺負,才有能力反抗。」
梔子花開的季節,他夜半夢醒,總看到夢斷的地方白茫茫一片,斷崖上不斷有梔子花飄落下來。李青龍有種恍惚,她的一舉一動和另一個女人極其神似,但他又無比清醒的知道,面前這個女人是她自己,不是其它任何人。
「我從不羨慕別人的富貴,一家人彼此平安相守就好,世事無常卻總是事非難斷。也許我仍是個弱者,總被命運捉弄。」
「不,你是強者,到現在為止你依然沒被命運打倒,沒有如命所願隨波逐流。命運捉弄每個人,別人被捉弄時我們看不見而己。只有強大,我們才有資格對抗。」
李青龍寬鬆悠閒的談話使梅月嬋的焦慮與緊張漸漸緩解。
幽靜的香味飄滿屋子,落在元宵上,咬開都是甜甜的味道。梅月嬋忍不住輕輕地說:「這裡總有一種香味。」
李青龍對她的反應一點也不意外,起身示意她跟自己來到窗前。李青龍伸展雙臂推開窗戶,一片整齊的花田映入眼帘。地不是很寬闊,卻很長,五六個穿黑色短衫的工人在花田間忙碌。一陣風徐徐吹了進來,迷人的清香明淨幽遠讓人心怡。花田裡全是一種盛開著白色花朵的植株,片片綠葉濃翠欲滴,花朵潔白如雪,細膩而淡雅,花瓣厚實、潤澤,純潔得沒有一絲雜質。有一些外層的花瓣上還殘留著花萼的淡青,將開未開的骨朵蓬勃飽滿,勇敢的在葉間迎風巧笑。簡直是一片世外桃源。
這一年來,除了家到衣店,梅月嬋哪也沒有去過,這種美如仙姝的花更是無緣認識。
絲絲的風夾雜著濃濃的泥土味兒,遙遠的地方,隱約有雷聲滾過。空中陰鬱的雲層越來越厚。
「梔子花。這些花長成後,都會被運走賣掉。我和妹妹最早就在這裡種過花。」
在梅月嬋的記憶中,村子後面也有很大一片桃林,她想一輩子與家人一起生活在那裡,無憂無慮永不老去。長大後,宿命的變幻,顛沛無情逐漸砍去她心中的那片桃園,朵朵桃花因生活的艱澀流離零落成泥。很多年,她都沒有夢到那片桃林,即使在夢裡也再聞不到桃花的香味。
也許每個人心裡都有一片世外桃園,對於他人的,我們不是無緣看見就是視而不見,便不懂、不屑。對於一個得來美好不易,且執於固守的人,也必然懂得欣賞與尊重別人的美好。
人與人心中那片風景越是相像,越容易看懂彼此,看到對方身上自己的影子。而這份靈魂的映照,不需要語言。
李青龍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幫她救她,僅從現實是無法合理解釋的,但他清楚自己當時是清醒的,也許他不光看到她面對生存走投無路時的堅持,更看到她在命運粗糙的夾縫中仍然想保持自己生長的姿勢和顏色。
他不想去破壞,而是幫她守住那心裡的世外桃源。生活的艱澀,歲月的亘長,即使可以摧毀它的存在也無法抹滅對它的象往。它安放和生長在心裏面。
她的眼睛落滿閃閃的星辰,那種眼神只有她那樣的女人才會有。而李青龍在梅月嬋的眸子裡看到同樣清冽的星辰。
兩人並肩而立,各懷心事良久無語。爹和娘,姐姐,這些最疼愛她的人都與她遠離,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梅君墜兒在身邊。這時候她們一定在擔心著自己。
又一聲驚雷滾過,豆大的雨點從天空低垂的帷幕傾瀉而出,砸在房頂上錯亂無章,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梔子花無聲無息挺立在蒼茫的天地之間。風夾雜著雷聲,越下越大,不時還有一道道閃電划過。雨點越來越激烈。
李青龍低頭望了一眼,抓在窗欄上的手,下意識的將手覆了上去,十指穿過她的指縫緊扣在一起。梅月嬋不覺一驚緊張異常渾身僵硬,凝聚眉頭用力豎起手臂。
她的反抗反而使他握的逾加用力。
「先生請你自重。」
李青龍一言不發,冷峻目光像一汪幽潭,深不見底。
「煙花之地酒色場所,沒有什麼君子,我以為你會跟他們不一樣。請你放開我。」
她明顯能感覺到,越是掙扎他的反應越強烈,掣制她的手越是用力。
「我並沒想傷害你。我保證,絕不傷害你。」
尷尬交疊的手僵硬地豎在兩個人中間。如果他想傷害她大不必如此,他會有很多有效的制服她的方法。梅月嬋遲疑著收攏自己的倔強牴觸,但是目光含著怨怒,一眨不眨緊盯著他,想看穿他的每一絲思緒。
時間無聲划過,李青龍終於主動移開讓她心生芥蒂的目光,划過相疊的手,轉向窗外,眼神變的空洞惘然若失。
一些瞬間在無人問津的時光里,已漸成回憶。就在這扇窗前,他曾經與如月這樣環擁纏綿,任這片花田在她們共同的目光中落滿妖嬈的晚霞,直到盞盞星燈掛滿浩渺夜空。小屋子的每個角落都有如月甜脆的笑聲,笑聲里飄著濃郁的梔子花香,讓他甘願沉迷無法自拔。在戲班的幾年,他們青梅竹馬見證過彼此掙扎命運的血淚。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攢足夠的錢為她贖回自由,憑著一腔的孤勇和滾燙的熱血,終於得償所願為她贖身。他以為自己可以一生一世保護她。
人潮往來的大街上,僅僅一街之隔,他在這邊,她在那邊。他才剛剛鬆開她的手而己,她旗袍上潔白的梔子花便被鮮血染紅。快樂的東西總是轉瞬即逝,僅僅十天,來之不易的幸福就被一枚陰誨的子彈輕易擊碎。那一霎,子彈好像也射進了他心裡,地老天荒只剩血肉模糊的深涼和從她發間跌落塵埃的梔子花。
他只是途經了她的盛放,卻讓她加速凋零。早知道如此,他寧願不贖她岀來。
「我在想,放不放你走?」李青龍從深陷的回憶中拔岀自己,也為一時失態找了個藉口。
時光無聲飄落,每次憶起舊事,都會有尖銳的刺痛折磨他,而今天卻只有不同往日的深沉的懷念。必竟生活還在繼續,再黑的夜總要掀開明天。
他有心想問一下面前這個女人的住處,送她回家,又擔心這樣這契機會不小心成為危險的入口。美好的事物,不近她或許也是一種保護。
李青龍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果斷鬆開,轉身來到桌子跟前,拉開抽屜,一枚錢幣豎於指間,象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示意她:「來,選一面,自己決定命運。」
梅月嬋難堪地撫了撫額頭,故作鎮定走到跟前。
錢帀人面朝上靜臥桌上,他冰川一般的臉上,嘴角處略有融化的痕跡。
梅月嬋硬著頭皮,將銀元捏起又保持原樣輕輕放回,說我選正面。看她小心翼翼可愛的樣子,李青龍冷峻的面孔露岀前所未有的笑容,雪白的牙齒泛起快樂的光澤。一本正經擺了擺手,「不行,這不能算。」
「……」
梅月嬋欲言又止,揚眉疑惑的看著李青龍:「你要反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