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映出一個模糊的幻影。是個女人,李青龍不清楚是誰但肯定不是青橙。李青龍把杯子湊到唇邊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那個模糊的人影便了無影蹤。
有時候越想保護愛護的事物越是敬畏。擁有如果會帶來必然的傷害,他寧願遠觀。再是粗礪堅硬的內心也會有一片完美到極致的聖地。
外面的雨漸漸稀疏,很快就有氣無力匆匆收場。絲絲縷縷微涼的風,托起澄澈的夜空,彎彎的新月笑意盈盈映上窗欞。
走廊上匆急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日式的障子被推開,李青龍的手下快步走到他身邊放低聲音說:「龍哥,找到了。」
李青龍微微點頭。二虎單貴半月有餘不見人影,二虎和六虎田莊私交甚好,李青龍多次詢問六虎田莊,他都佯裝不知。李青龍懷疑六虎暗裡透了口氣兒,這其實都不算什麼,李青龍更懷疑他們背後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
今天有意把田莊帶在身邊,並且對他隱瞞一切消息,果然有所收穫。
李青龍帶著手下推門而入的時候,單貴正醉眼朦朧手持長長的煙鍋,兩名妖艷赤裸的女人如蛇盤於左右,嬌冶淫亂不堪入目。其中一名正是夜上海舞廳的歌女茉莉。大佬李坤一個月前私下裡找過單貴:苿莉從今天開始就送給你了,除了生意場時間你可以隨叫隨到。你如果有意也可以娶回家做妾。
單貴早就對別人夜夜笙歌美色相伴的生活羨慕已久,這次大佬親自送給他女人,單貴多少有些受寵若驚。這麼多年的拼搏終於夢想成真,起初還三天兩頭去青龍會露個臉兒,以後則肆無忌憚荒淫無度。
李青龍一把將單貴從床上拉起來,命令他穿好衣服。目光凜冽如劍質問茉莉:「誰讓你來勾引他的?」
茉莉戰戰兢兢連聲為自己喊冤:「龍哥饒命,我哪敢呀?是他自己要吸的。」
李青龍低沉地喝斥:「滾。」
茉莉連滾帶爬灰溜溜地跑了出去。單貴已經穿好了衣服,一臉疲倦羞愧地低著頭。
「你怎麼也沾上這東西?」李青龍儘量讓自己保持平靜。田莊鐵青著臉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心裡暗自慶幸今天自己沒有在此留宿。
單貴自知理虧不再言語。
「這大煙害了多少人。我們六個人中間,只有二哥師出名門堪稱第一,可是二哥,在你正上癮的時候別人趁機下手,你再好的一身功夫也是枉然。」
單貴欲言又止,頓了一下:「『青龍會』現在己是名聲在外,沒人敢輕易跟咱們下手的。青龍,我有時候也在想,我們這一路打殺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好日子,不再受窮、不再受人欺負。現在好容易平穩下來,女人、錢、地位,我們不享受誰該享受?看看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坐吃不動日進斗金榮華富貴唾手可得,而我們呢?我們的今天是拿命換來的,為什麼不能享受?那些燒殺搶掠惡貫滿盈的人為什麼可以?沒有永遠的江湖,再過些年我們會老的,將來能不能全身而退還是未知數,明天來臨的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只想把眼下的日子過舒服。人生算算就那麼幾十年,我們拿命換來的天下讓別人去享受嗎?我們現在還年輕,為什麼不按照自己的心愿快活瀟灑的過?」
李青龍對他的振振有詞感到痛心,不禁反問:「你這是快活瀟灑嗎?你這是天天在給自已餵毒。」
單貴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滿不在乎道:「毒不毒最終不都是死嗎?沒有這個就可以長命百歲了嗎?多少人雖然一輩子不吸,窮困潦倒死了連個墳都沒有。反正路的盡頭都是死,活著就是要活得過癮才行。」
「二哥……」李青龍原本以為單貴是受人蠱惑一時糊塗,趁此機會諫言規勸,現在聽來完全是他自己願意。
「我受了半輩子苦,小時候沒死算是命大,熬到現在不容易呀!不一定哪天沒了,該享受的沒享受拼來拼去不值啊。」
李青龍遺憾地背過身,沉默不語。面對一個己經喪志的人再多規勸的話也是徒勞無益。
「二哥,大虎的事你知道嗎?」
「我想說不知道你信我嗎?大虎是咱們中間唯一一個當官的,那些當官的誰沒有養幾個女人?」
田莊接岔說:「二哥,大虎出事了。」
單貴一怔,瞪大眼睛著急地問:「出什麼事啦?誰幹的?」
大虎在不久前,突然遇害。田莊幾個人聞訊趕到時,人已經被收屍人收走。是官場的明爭暗鬥,還是仇人暗下毒手,還沒有可靠的證據。
二虎聽完,頓時有一種冰水澆頭的感覺,李青龍也不忍就此撤手看他墮落,只好耐著性子,好言規勸。
「這幾天你音訊皆無,大家很為你擔心。還好,其他的人都安全。二哥,我們六虎現在只剩五虎了,任何一個人垮掉,六虎就等於斷了手足,有一天我們只剩空空的骨架,還怎麼保護齊心協力才打來的天下?」
單貴站起身慚愧地嘆道:「青龍,二哥是個粗人,目不識丁,向來只服你,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田莊適機幫二虎求情,單貴也連連認錯。李青龍向他們端出自己的打算。
「日本人占了百分之九十的賭場,在我們的地盤上橫發洋財欺男霸女,我想奪回他們手中的賭場,奪回我們的地盤。」
單貴一聽立馬搖了搖頭,嘆氣道:「這個談何容易。」
「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那些賣給中國人的大煙,他們自己吸食的有幾個?家破人亡的全是我們自己的同胞。賭場裡他們賭的又有幾個?那些錢財卻流進了他們的腰包。人活著難道只是為了享受女人和大煙嗎?」
「早晚有一天我要把這些從他們手上奪回來。二哥!」李青龍鎖眉,認真地看著單貴:「上陣還要親兄弟。不能沒有你們。大佬手中的那些人與我們貌合神離,大佬明里是挺我們,暗裡事事處處又堤防著我們,既想利用我們為他賣命又擔心他的幫主之位不能服眾。這次藉口有病我擔心有詐,我們兄弟要處處小心不得不防。如果我們成了一盤散沙很快就會被人吞併。當別人踢開「青龍會」的大門,我們正沉溺聲色犬馬,被大煙燻成乾屍,連個站著的男人都沒有,別人不必動手我們已經自取滅亡了。」
單貴一臉傾佩望著李青龍,笑呵呵道:「老三,我就服你。二哥我仍是一條虎!放心吧,任何時候我們都是一個拳頭絕無二心。」
田莊不失時機的擠上前:「三哥心裡有和我不一樣的世界!」
李青龍一如即往的淡然,簡單地說,「我的世界其實很簡單,不要回到從前被人欺負的境地。男人血氣方剛堅如山石,女人潔淨如水芳香如花。我們可以老去卻不要自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