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龍知道梅月嬋沒有睡,她在拒絕,以無聲的方式。梅月嬋含淚為他清洗槍傷的一幕在李青龍心間最柔軟處無法揮去,一幕幕往事在血液里千迴百轉。
夜色里有嘆息悄悄划過胸臆,如釋重負。因為她知道那個人懂得她沉默的含意。
天色微明,梅月嬋就起了床。事情己然如此,消沉和沒落不能挽回和改變什麼,她曾經有過預感甚至夢到過不堪的情景,但真正面對時仍這麼始料不及痛徹心扉。事情就是這樣,只不過自己的心變得沉重疼痛。更重要的是她繼續消沉下去,這個人會一直守著她。看他伏凳而眠她心有不忍,孤男寡女也多有不便,何況她的心現在放不下別人。
「真的要去上班?」李青龍有些難以置信,又問了一遍。看梅月嬋果斷點了點頭,突然翹起嘴角一臉玩味看著她的眼睛:「也好,省得提心弔膽。」
梅月嬋到「玉玲瓏」時,趙一曼正通知大家開會,她正為籌備己久的上海市首屆服裝大賽做最後動員。
「我們現在最大的競爭對手只有兩個,盛世華僑是合資公司,主打西服,晚禮服,另一家是周鼎軒三個人合夥的公司。這次服裝比賽,是有史以來第一界,各界領導非常重視,影響力之大宣傳之廣也前所未有,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機遇,「玉玲瓏」不止要拿名次,更要以實力與口碑碾壓同行。比賽成果大小將決定以後我們在市場的占有率,我希望大家齊心協力,不止保住此前我們的市場比率,而且要繼續拓展疆土一舉突破上海市場50%的占有率,力爭在年關前走出上海進軍京津漢以及未來更廣闊的天地。」
趙一曼在會議上的發言澎湃激昂鼓舞人心,每個人都熱情高漲信心大增。會後,趙一曼單獨留下梅月嬋。
「你已經有了畫冊女郎的經驗,這次的服裝比賽我本人希望你一定要參加。」
「不是請了兩個電影名星坐陣的嗎?」
「嗯,是。但是說實話,我對她們並不滿意,只是借用她們的名氣。「玉玲瓏」這個品牌在我心裡不止是掙錢的工具,更是我對人生的厚重解讀和不屈的憧憬。有掙扎有不屑,愛恨交織無法言喻。在我心裡,能渾然天成完美詮釋服裝語言的人選,依然是你。」
梅月嬋猶豫了一下,一臉落寞,推辭道:「對不起,我最近心情不太好,恐怕穿不出什麼感覺。讓你失望了。」
「等一等,名額我給你保留著,你考慮一下,比賽結束之前我希望能看到你上場。我們的服裝要想走得更遠,對外宣傳非常重要,在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我就在等待這一天。相信我的眼光,我們的合作將是天衣無縫無可匹敵的。我可以拿出10%的股份給你。你如果覺得少,15%甚至更多也可以商量。」
在商界叱吒風雲風光無限的趙一曼,一向以果敢雷厲風行善於交際的鐵手腕,為自己的「玉玲瓏」打天下,很少說出這麼感性柔軟的話,低頭求人更是從來沒有過的先例。
梅月嬋望著眼前充滿期盼的趙一曼,她卻絲毫提不起興趣。她的思維有些混沌滯重,恍惚無法名狀。15%股份的誘惑像跌入一潭池水,水花一落便又風平浪靜。
(二)
梅月嬋還在下班的路上時,小芬和青梅己經回到家等著她。青梅先天性的病症醫生也無力回天,幸運的是孩子沒事,安神寶胎即可。想想那天發生的事情,小芬仍然心有餘悸,嚇死我了,四個字不時掛在嘴邊。
青梅忍不住問小芬:「我犯病時的樣子,是不是很可怕?」
小芬遲疑了一下,顯然是擔心實話實說傷害到青梅,又不想違心說謊,最後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想想,似乎覺得有些不妥又急忙若無其事的乾笑著搖了搖頭。
青梅憂鬱的眼睛閃過一叢黯然。不用再多問,永還不會有人告訴她,她無法感知卻又極力想知道的那一刻。
青梅理解地笑了一下,裝做無所謂的樣子,嗔怪道:「瞧你,簡單的事情弄得多複雜。不會怪你的,我問過阿琪他也不告訴我。那個時候我毫無意識,自己根本什麼也不知道。」青梅好像覺得這樣的詞語形容那種狀態有些過於輕描淡寫,頓了一下想了想,又說:「那個時候,好像和死了沒有什麼區別,然後又起死回生。」
小芬一聽,驚訝地瞪大眼睛連連擺手,一臉嗔怪:「呸呸呸呸,說什麼不吉利的話。」
青梅反倒滿臉不在乎,笑嘻嘻道:「想一想我的命真大。也許上輩子我是貓變的,都說貓有九條命嘛。我已經用過好幾次了,不知道還能再用幾次……」
說話間天上飄起細雨,淅淅瀝瀝的打濕了降臨的夜色。每個雨滴落地之前都有一個磅礴的故事,只是,有些被不期而遇的腳踩進淤泥。
晚飯非常豐盛,李青龍親自去酒樓點的菜,四葷四素外加油豆腐粉絲湯,主食除了米飯還有小籠包和生煎饅頭。慕容琪不斷給青梅夾菜,像一對小冤家。梅月嬋再努力擠出笑意,仍遮掩不住心中汨汩的落寞,小芬再是大大咧咧也感覺到了她的疲憊和淒婉。生怕自己再說錯話惹出事端,小芬有些拘謹,象個犯錯擔心受罰的孩子,一反常態只顧低頭把白米飯向嘴裡扒拉。梅月嬋夾她愛吃的牛肉放在她碗裡後,小芬立刻順階而下活蹦亂跳起來,滿嘴姐姐長姐姐短。
雨聲不的敲在冰涼的地面,房頂上,人心上,甚至夢裡面。
李青龍和慕容琪一同離開後,插上院門熄了燈,三個女孩子躺在床上很久卻都無法入睡。
「謝謝你梅姐姐,阿琪和小芬都告訴我了。要不是你,我那天恐怕凶多吉少了。梅姐姐,你是做過大夫嗎?」
「哪有,瞎打誤撞罷了。小時候養過幾隻小雞,不小心踢到或被小狗用爪子拍到就會抽筋氣絕身亡。後來又發生同樣的事,祖父是郎中,當時正好從藥房回來,交我這個方法,那隻小雞果然活了過來。事發突然別無他法,就在你身上試試。」
小雞的故事讓小芬徹底放下修練未滿的淑女外衣,哈哈大笑一邊在床上打起了滾,青梅也跟著忍俊不止,唯獨梅月嬋沉在夜色里鬱鬱寡歡獨自出神。
小芬懨懨地說,小狗和雞是不合的,會咬死小雞。梅月嬋無精打采地說:「並不是這樣,從小一起長大的雞狗貓,他們彼此很親,不會互相傷害。它們和人一樣都是有感情的。」青梅也有過同樣的經驗,補充道:「是的,小芬。我小時候也養過,別人家的欺負過來,它們還會互相保護呢!」
窗外好像起風了,夜雨借著風勢忽大忽小,冷從地面至天上,浩浩蕩蕩。
「你表哥還好嗎?」梅月嬋緩緩的聲音,在幽幽的夜色里輕輕傳來。
「我根本見不到他。」小芬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有些委屈地說:「從這裡回去以後,我只在結婚當天看見他,然後直到走都見不到他的人。」
看似簡單的一句話,讓梅月嬋淚如珠落:「他不受拘束慣了,那樣能要他的命。」過了會,又無奈地嘆了口氣:「等時間久了,慢慢習慣就好了。」
小芬不聲不響的在夜色里坐起身,突然嗚嗚地哭了起來:「我表哥是被逼婚的。」
小芬的到來卒不及防,讓一切都亂了。大家沒有心情和時間仔細詢問有關的事情。現在聽小芬一說,梅月嬋和青梅備感震驚,梅月嬋猛的坐了起來,喃喃地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表哥回去以後,才進家門就立刻被控制了自由,是於馥麗的父親和我姑父設好的圈套。家裡把婚禮的一切都準備好了,他們拿你逼迫他,他是被逼無奈的。並且,於馥麗一日不生孩子,他一日不能出姜家大門。」小芬越說越傷心,埋臉埋在膝蓋上擦了擦,泣不成聲:「這些都是聽阿更說的,連他也不能經常外出,我只見過他兩次。後來,我們家也開始為我張羅婚事,我怕難逃表哥的噩運,連夜偷偷離家出走了。」
小芬所說的一切組成了一個個畫面,在梅月嬋的眼前一幕幕上演,緣已至此隨風飄散,但她的心為什麼仍然那麼疼?仍然會為姜少秋的遭遇覺得心痛。在這一場人為的桎梏中,受傷的不止她一個。
逃得過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的又有幾人?趙一曼那樣的當初也是難違父母之命,姜少秋那樣羈傲不訓的人不得己也要屈從。他們都有留學的經歷,一些耳聞目染的溫暖已不動聲色的在思想中紮根,但身邊以及周圍人均墨守陳規的事,自會認為天經地義,任何的異樣就會被視為大逆不到有違綱倫,甚至群起而攻。
小芬雖然逃離家庭,但她的安全仍然讓人擔憂:「你家人遲早會找到這的,你姑媽認識我這裡。你來的事,鄭大哥知道嗎?」
「不知道。不過……」小芬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說:「我們一直寫信聯繫。」
梅月嬋恍然大悟,試探道:「你來,是想投奔鄭大哥吧!」小芬捂住臉不說話只顧吃吃地笑。
「我上個月跑出來的,快兩個月了。故意繞行好幾個地方,怕他們找到你這裡來抓我回去。我,我反正不想嫁給我不喜歡的人。」
「……好吧,我明天去見一下鄭大哥,看他什麼反應。等他來了,你們兩個人商量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