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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月嬋走出禮堂,來到樓前開闊的廣場,一個人在樹下踽踽獨行,目光茫然的投向遠處,煢煢孑立的背影在樹蔭下顯得更加落寞。
細碎的陽光灑落,尖銳的風穿過層層疊加的樹葉,襲面而來。她能看到風在樹葉間奔跑的樣子,心同臉頰一樣有濕冷疼痛。回首過往,生活里妥協的次數多於抵抗的次數,但最終也是只能唯唯諾諾地縮成一團,看著滾滾人潮沖淡了煙波浩渺的記憶。
空空的街,一如她空空的心,只有風,在低迴,象極了綿綿不絕的憂鬱。
直到李青龍的身影擋住了她的目光,梅月嬋停下腳步反應了一下,側過臉擦了擦不知道什麼時候滾落的眼淚,不聲不響轉向一邊。
李青龍能明顯的感覺到,她在抗拒任何人的靠近。看著她漸漸走遠的背影,實在又不忍心看著她將自己沉溺在深淵裡。
她需要時間,他希望自己能陪她一起熬,如果能幫助她出來,他希望越早越好,哪怕早一天早一秒,她每多一天一秒的痛對他同樣是折磨。
李青龍默默跟在她身後,直到和她並肩:「我心情不好,一起走會兒吧。」
梅月嬋停下腳步,哀婉地望了望他:「少秋曾經給我寫過信,他卻沒有給我。」
天地無語,風中只有頻率相同緩慢的腳步聲。
「我給你講講如月的事情,願意聽嗎?」
「……」
「壓在我心頭很多年了,我也想放下。」
梅月嬋因為半隻鐲子的原故,僅限於聽說過如月的名字,今天李青龍主動談起,她多少有一點好奇。
「初次見你的時候,如月已經在好多年前去世了……」從青梅竹馬情定終身,到苦盡甘來相伴廝守,一直講到她的去世,李青龍第一次打開心扉向別人談到如月的事情。曾經的寸斷肝腸已經漸漸被時間凝固成痂,像一塊不動聲色的石頭,沉澱在內心的河流。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一句話,面對生活,不管是深淵還是沼澤,都要去面對。生活無法迴避,每個人都是勇士。」
站在廣場上,能看到外面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兩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停駐在同一個地方。幾個人共同推著的一輛獨輪車上,放著幾具衣著襤衫的屍體,他們是專門收屍的人。每天都能看見他們車上放著幾具饑寒交迫亦或暴病而亡的屍體。
每次她都是遠遠的看著,雖然心裡為那些陌生人感到惋惜,因為對生命始終存有敬畏,她都不敢靠近去看。
從前她只專注自己的命運,不知道是何時開始,她的眼光和內心已經默默的駐留於更多人的人生。她的思想不知不覺更為寬廣和縱深。
「很多人在這個冬天悄無聲息的離開這個塵世。和他們相比,能活著就是一種簡單而奢侈的幸運和幸福,金錢、名譽、地位一切在生死面前都顯得不值一提。」
李青龍讚許地望了她一眼,她眼中看到的世界和別的女人截然不同,一個人的眼光與思想正是內心欲望最真實的折射。
「今年冬天比往年冷,而且美國股市大崩盤也造成了一定的經濟影響。有錢人會好過一些,沒錢的人無疑是雪上加霜,還有烽煙四起的戰亂。旱情嚴重的地方,五穀絕收,井河乾涸。」李青龍望著遠方,黑黑的眸子裡有著深沉的憂慮:「老百姓水深火熱的日子就更加難熬了,哀鴻遍野流離失所。」
這樣的問題,儘管誰也解決不了,生命的進程沒有人能力挽狂瀾,但是不妨礙去思考,用心悲憫。
梅月嬋默默地聽他說著,不時歪過臉,以欣賞和理解的目光望著他。
陽光落在面前這個深沉悲憫的男人身上,盡顯溫暖安逸。他面色沉靜一如往昔,可梅月嬋卻覺得,他波瀾不驚的表面下有一個豐富而廣闊的世界,足夠深刻和成熟的思想才會讓他不僅滿足於自己的溫飽,而是對更多的生命充滿了憂慮和敬畏。
精神上的深刻己讓她們的心不知不覺間默默靠近,象彼此尋找到靈魂的一部分,自然而親近。
梅月嬋終於深刻的理解到馬天明所說的大局。從前她認為,如果不能有尊嚴的活著,生不如死。而現在她知道,好好活下去才是最大的尊嚴。
「傷口還沒好?」以前她也這麼問過和關心他,但今天這句她覺得與眾不同,並且默默地在心裡,悄悄回味著這種不同帶來的歡喜。
有什麼不同她也說不清楚,好像今天是第一次發自肺腑的想關心他,走進他,去看看他廣闊的世界。
「快了。」
「這兩個字好像是專門用來敷衍我。」
李青龍停下腳,目光明亮溫暖,明明在笑卻帶了一點研究:「還沒完全好,不過沒什麼大事。」
閃動的陽光,在兩束沉默相視的目光里,緩緩的流淌。兩顆心,像是被什麼溫柔的翻動了一下。
隨意走著又聊了會兒,禮堂已經開始公布獲獎人員名單,有些人已經零星離開。獲獎的人都要上台領獎,兩個人不得不匆匆返回。李青龍一邊走一邊叮囑她,多注意安全。
梅月嬋以亞軍的身份進入前三甲,這樣的成績她已經很滿意了。拿著自己的獎品回到後台,立馬有人笑嘻嘻地說,梅姐姐你有禮物,一邊將手中一個很大的紙袋遞了過來。
「誰送的?」
大家都搖了搖頭。一切都亂糟糟的,沒有人注意到究竟是誰把禮物放在這裡,只是在袋子上清楚的寫著她的名字。
袋口並沒有封,梅月嬋不經意的向裡面掃了一眼,立刻覺得全身被一隻無名的手揪緊,似有一條蛇防不勝防猛然竄起。
梅月嬋迅速把裡面的東西掏了出來,一件紅色牡丹圖案的和服,就這樣赫然出現在她眼前。
這一件不明來歷的神秘禮物,讓她有些迫不及待的興奮,又有些莫名的忐忑不安。這件衣服和奈涼失蹤那天穿的和服一模一樣。奈涼?這個名字,在心裡像一雙沉在水裡的手,緩緩伸出水面,一直詭異的伸向她。
西山梅園四個字,像一道符咒,以一種無法言喻的姿勢貼在她的心坎上。
梅月嬋抱著衣服快步離開後台,這種莫名的情緒籠罩著她,她想儘快找到李青龍。舞台上,散場的音樂隆隆作響,一張張面孔都被快樂興奮包圍,偌大的禮堂里,人頭攢動卻始終找不到李青龍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