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梅園距離服裝比賽的會場並不是太遠,只是遠離城區稍顯偏僻。迎面而來的風中除了凌冽的寒氣,浸著若有若無的梅花的幽香。
這一年冬天異常寒冷,許多地方戰亂頻發,災禍連連。失去家園的流民,不得不扯家帶口離開故土四處逃生,上海也湧進了越來越多無家可歸的人。他們在遠離人群的地方,或者偏僻的山坳,支起木頭葦草做頂,在簡陋的窩棚抵禦寒冬。無論大人孩子均是面黃肌瘦衣著襤褸,看到穿著整齊的梅月嬋,他們象看到了異物,目光即好奇又羨慕,但很快就恢復了冷漠各行其事。
戰火已讓他們流離失所,更無瑕對陌生的人產生興趣。
再有一周,便是年三十,許多人對新年充滿了期盼與祝福,這裡只有一如既往的冷清和淒涼。
梅月嬋遠遠望著打赤腳的孩子和大人,想起了自己當初離開家時,一步一回頭的不舍和一路上的艱辛。她們無助悽惶的眼神,像一道光照進心靈深處,多麼熟悉的感覺。好多年,她都在那樣的水深火熱黑不見底中掙扎。
當走近的時候,梅月嬋只是把包中的餅乾連袋一起掏了出來,分給站在路邊的幾個高低不一的孩子,為了讓他們安心的接受自己的禮物,她故意問道,你們看到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姐姐從這裡過去嗎?
孩子們默然搖頭。梅月嬋摸了摸孩子沾滿土和雜草的小腦袋,順著蜿蜒的小路,向山上走去,再沒有多看他們一眼。她不想讓自己目光中不小心流露的任何情緒,打擾到他們平靜的生活。
當初繁華漸去物是人非,自己落魄流浪之時,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別人的目光,無論是同情還是鄙夷,都會讓人尷尬與不安。
造型各異的梅樹從路邊延綿到遠處的山坡,粗糙的枝條上,新生的卵形花蕾小如豆粒比比皆是熱鬧紛繁。紫紅色居多,含苞待放的高居枝頭鮮艷奪目;稀疏初開的梅紅花態靚麗如蝶,層層疏疊,暗香盈動,淡水紅的花絲隱約可見。硃砂梅最為搶眼,仙姿卓越,在一片玫紅的襯托下顯得極為驚艷。
這樣的美景閒情,梅月嬋卻無心瀏覽,目光在梅林間匆匆一瞥,也只為在那些陌生的面孔中找尋奈涼紅色和服的身影。
不知不覺間,梅月嬋焦灼疑惑的背影漸漸走向了梅園深處。
是不是奈涼和自己一樣僥倖逃脫,偷偷約自己在這裡見面?奈涼,你在哪兒?
來的一路上,甚至直到此時,梅月嬋心中依然在問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但她希望是,她希望奈涼平安。
望著抱在懷中的紅色和服,梅月嬋陷入猶疑。要是青龍在就好了,至少可以幫她拿個主意,他的沉穩成熟霸氣讓人有一種自然而然的信任。何況奈涼也是李青龍的朋友。趙一曼曾經莫名其妙的對她說過,李青龍心裡一直惦記著另外一個女人。梅月嬋猜如月,趙一曼否認:「如月的事情在很多年前,那時我還不認識青龍。青龍忘不了如月是另一碼事,他後來遇到另一個女人。」
難道是奈涼?
梅月嬋一邊留意著路人,一邊想著有關奈涼的事情。
寺廟門口有兩棵百年菩提樹,老魏在樹下焦慮地向這邊張望著。想在人群里找到拿紅色和服的女人,說難不難,說易不易。紅色和服只是一個籠統的概念,這個女人更是面貌不詳素不相識。老魏像囚在籠中的狼,內心極度不安,表面上卻又不得不故作鎮定從容,等待著消息。
從踏入梅園的一刻,梅月嬋就引起了某些目光的注意,她抱在懷中的袋子始終沒有打開,誰也無法斷定裡面究竟是什麼。
老魏得到照片中的那個女人出現的消息,隨那發出指示:想辦法靠近她,弄清楚是不是和服。最好不要鬧得沸沸揚揚,一旦確定目標一定要乾脆利索,完事以後迅速推下山溝。
路過的人寥寥無幾,梅月嬋注意到前面不遠處,頭戴禮帽身著長衫的陌生男人,想和自己搭話的時候,心裡不由得有些緊張,下意識停住腳向周圍看了一下。
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只顧向前尋找,竟然沒有留意身後何時緊隨另外一個男人。看到她突然望向身後,穿著灰色長衫的年輕小伙子迅速把臉別到一邊。
梅月嬋感覺心通通跳的厲害,總覺得這兩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帶給她一種不安全的壓迫感。正想快速離開,前面的男人已經站在她的旁邊。身後是牆,兩個人呈45度角對她形成夾擊。
帶禮帽的男人突然問,姑娘是來賞梅還是找人?
難道他們和奈涼有什麼關係?如果是奈涼約自己,為什麼不親自來見?這個僅一步之遙頭戴禮帽的男人,乍一看像是隨口一問,但他目光中的警惕和尖銳,像等待獵物上鉤的獵人,更像一觸即發的獵夾。在他的口袋裡,一隻已經上膛的槍口正對著梅月嬋,插在口袋裡的手隨時輕輕一撥扳機,子彈就可以穿過衣服毫不費力射進對面的胸膛。而於此同時,後面男人握在手中的另一把槍,也會在同一時刻對準她的腦袋,扣動冰冷的扳機。
再往前走一段,就是香客不斷的古寺。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梅月嬋沒有著急回答,靈機一動,平靜地說:「我不找人也不賞梅。前來還願。」
這個回答讓問話的男人頗感意外,竟然愣了一下,有些失望,遲疑地捏了捏自己的禮帽。
梅月嬋越發覺得兩人可疑,決定迅速離開這驚心動魄的地方,到廟裡暫避。
「梅月嬋。」
梅月嬋聞聲轉回身。儘管距離很遠,她還是一下就認岀了李青龍的身影。
李青龍和梅月嬋一起返回禮堂後,五虎匆匆告訴李青龍,苿莉說青梅受傷,人很清醒並不嚴重,慕容琪陪在醫院。田莊將車開走去向不明,李青龍只好找了輛洋車趕往青梅所在的醫院。路途中陰差陽錯偶遇同事,從他支支吾吾的表情,李青龍立刻意識到有問題瞞著自己。
逼問下,聯絡員才說他們今天有行動,暗殺「櫻花」。「櫻花」究竟是誰如今還沒有確鑿的證據,竟然暗殺櫻花?況且,這次行動為什麼他毫不知情?是工作疏忽還是故意隱瞞?
本來就對這次行動心存疑慮的聯絡員把所有的事情和盤托出:「老魏,懷疑上次照片上那個女人,大家都覺得過於魯莽,是他逼著去的。西山梅園,要不你快去看看吧,別真的出什麼亂子,我們也得跟著受牽連。」
李青龍聽到上次照片上那個女人這句話,一刻不敢怠慢,蹬著自行車飛似的奔向梅園。青梅身邊有慕容琪照顧暫時不會出亂,梅月嬋這裡則是生死攸關迫在眉睫。
剛到梅園入口,車鏈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李青龍心急如焚,把車子推倒在路旁,沿路邊跑邊搜尋梅月嬋的身影。
快速奔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梅月嬋心裡的恐懼隨之消失貽盡,隨後湧上來的是滿滿的溫暖和意外。
梅月嬋的旁邊有幾處倒塌的矮牆,身後是百年的古寺。天空湛藍白雲散落,風吹過吊腳的塔樓,可見風鈴晃動的身影。她就這樣迎著陽光朝他緩緩走了過來,面帶笑容,清澈典雅。
李青龍看到梅月嬋安然無恙,心中說不出的激動,一把將梅月嬋擁緊在懷裡,轉動她的身體使也背靠矮牆的方向。如此一來,敵人能偷襲的方向只剩他的背後。
李青龍警惕而犀利的目光,迅速掃過遠處三三兩兩的人群,並沒有什麼格外顯眼行動異常的陌生人。
此時此刻,李青龍深深的知道,他並非只想遠遠的看著她。
「有沒有遇到奇怪的人?」
「剛才是有兩個人,你跑過來時他們匆匆走開了。」梅月嬋轉頭望向古寺的方向,已經不見了剛才的身影。
「出什麼事了?」李青龍問。
「你為什麼會到這兒來?」
梅月嬋打開袋口,拽出和服的一角:「我收到的禮物,你看,是不是和奈涼紅色的和服一模一樣?上面寫著,速到西山梅園。」
「哦。」李青龍打量了一下袋子裡的衣服,確實和奈涼最喜歡穿的那件和服一模一樣。為了減輕梅月嬋的緊張,李青龍故作平淡地說:「一點意外,別怕。我想辦法帶你離開。」
話音剛落,渾身蟻蛆般的痛苦讓李青龍再也忍無可忍。在路上時他已經痛苦難耐,為了不耽擱時間咬著牙硬挺過來。李青龍面色難看,焦灼而忍耐地蹙著眉,一手扶著額頭緊閉雙目,極其痛苦的樣子。
細密的汗珠亮晶晶的從他額頭的皮膚上滑落。
「你怎麼了?」
李青龍沒言語,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擰開蓋熟練地磕出兩粒藥丸一樣的東西,塞進嘴裡強迫自己咽下去,然後匆匆把小瓶子裝進懷裡。
「你吃的什麼藥?」
沉默。
梅月嬋驚訝的注視著李青龍的動作。她想起初見大嘴時,大嘴犯菸癮的樣子。心中疑惑重重:「是不是那種?」
李青龍警覺地望了她一眼,又迅速避開她的目光,說,不是。梅月嬋不信,伸手去掏他的口袋。
李青龍眉頭擰成了疙瘩,猛然一把抓住她的手,死死按住,剛才沉穩的面色現在充滿了痛楚和拒絕。
梅月嬋眼睛一眨不眨,寫滿關切,擔憂道:「大嘴從前吸食鴉片,我親眼看……」
李青龍冷不防低頭,用滾燙的雙唇堵住了她後面要說的話,鋼釺一樣的手緊箍她的腦後,不讓彼此再有任何的閃躲。無措而抗拒的手也被他霸氣地握緊,直到她喉間驚魂未定的呻吟漸息,雙眸慌亂羞澀,雙頰緋紅柔軟如水。
風停了下來,陽光溫柔,地上梅影稀疏困頓糾纏。李青龍只想讓她忘了方才目睹的一幕,不被擔擾困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