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出你自己獨特的顏色,枯與榮與他再沒有半點關係,不要乞求他的餘光睥睨。」
「嗯。」
「回家吧,先養好身體。」
「不用擔心。我是貓變的,我有九條命。」
慕容琪和李青龍忙著醫院的手續。醫生的話不多,口氣很平淡,說出的每一個字卻象三九的冰棱扎進心頭,讓兩個鋼筋鐵骨的男人驟然無法呼吸。
「她的時間不多了。」
「時間不多了?什麼意思?醫生你說清楚?」
「她的生命最多再有一年半載,少則幾月。」
……
回到病房後,李青龍平靜如常笑著說:「車夫都回家過年了,今天哥背你回去。」
慕容琪無言地望了望李青龍,他就是這樣的人,天塌下來用肩膀扛著,決不輕易說出半個痛字。
青梅推辭說身體好多了,可以走,但閃亮的眼神己泄露她矯情的渴望。
李青龍若無其事開玩笑:「怕哥背不動你啊?那以後省點糧食少吃點。來吧。」
青梅雀躍著象只快樂的小燕子伏在李青龍的後背,一路不停在說和笑。有哥哥呵護的任性和幸福,是那麼的與眾不同。
慕容琪默默跟在後面,一言不發。只有他知道,李青龍的心裡每一步都在流血。李青龍只能用無言卻挺立的肩膀,詮釋男人的鐵血柔情。
沿街的民房已經貼出火紅吉祥的新窗花,臨街店鋪半月前已掛出大紅燈籠還有大減價的廣告。臨時的菜場中,辦年貨的人熙攘不絕,選購著價格比平時要高的青魚乾、鵝、豬肉、白菜、雞蛋,夥計忙得沒有一刻空閒。年糕是必不可少的食物,堆砌如山的年糕很快都變成各家各戶籃中的食物。各大百貨公司布置得花團錦簇,五彩繽紛,拉腳的車夫們也迎來了一年中生意最好的時候。
李青龍三個人到市場中挑選年貨,青梅坐在路邊的石凳上吃著她最愛的五香豆。兩行眼淚莫名其妙不爭氣地流了出來,青梅連忙抬起胳膊用袖口拭去這熱呼呼的淚水,迅速偷偷向一邊瞄了瞄,生怕被他們三個人看到。還好,不遠處挑選年夜飯食材的幾個人,並沒有注意到這裡,青梅這才放下心來。
「嗯――?」
青梅剛轉過身,李青龍把一包切好的牛肉遞到她面前。青梅一臉誇張,驚叫道:「哥,你嚇我一跳。我剛才明明看見你在那買東西。」
李青龍不以為然道:「你是不是我親妹妹呀,你想累死你哥啊。偷懶歇會兒都不行。」
背了青梅一路,確實有些累,但這只是李青龍的藉口,他只想多陪陪妹妹。哪怕什麼話也不說,就像現在這樣坐在她身邊就好,默默的看著她一臉笑容吃著愛吃的東西。青梅是他唯一的親人,生命即將消亡,醫生束手無策自己無能為力,只能聽任命運的斧頭將她摧殘,眼睜睜任她在眼前自生自滅。
冷風吹過,猛烈撕扯著李青龍心裡前所未有的無助和悲壯。
晚上,四個人的年夜飯在李青龍的家擺上桌子。梅月嬋第一次來到李青龍的家,可以看得出他是一個乾淨整潔的男人,冷傲霸氣的外表下有著一顆沉穩寧靜的心。
慕容琪四下打量,不禁誇張地嚷嚷道:「龍哥哎,和你比的話,我那裡只能叫做狗窩。」
推掉大家一起過年的盛情,梅月嬋回到了石庫門的家。也許是洞察到了她想獨處安寧的心思,李青龍並沒有做太多挽留,一直把她送到門口,才默默返回,踩著月光下孤獨的影子,踽踽獨行。接二連三的事情讓他也想一個人靜一靜,慢慢咀嚼這些事情背後的東西。
小黑搖著尾巴嘴裡發出撒嬌的哼哼。梅月嬋插好大門,拉亮檐下的燈,先給它的盆里添滿水,站在旁邊看它大口舔著清涼的水,心裡覺得無比的踏實。
月光散著幽幽的藍色,像水一樣無聲流淌。
梅月嬋仰臉靜靜地望著頭頂上方亘古的蒼芎,久久無語。她突然想到姜少秋,曾經的心痛,曾經的彷徨,就這樣成為了曾經。以為無法釋懷的再想起時,心中已無波瀾,剩下的回憶像是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又如微拂的風不經意間划過耳畔。
曾經許多年,梅月嬋是和姐姐父母一起過,那時年少倍感溫馨;陸家過年時,舉家歡慶唯獨缺少陸晨,繁華掩映著孤獨;再後來是和父母梅君,居無定所艱難輾轉;今年,只剩她形隻影單遺世獨立。曾經以為很快就能再回故土,如今不得不感嘆流年似水,佳期如夢。
陸晨,少秋,梅君,你們都還好嗎?月亮的倒影在小黑的水盆中變得模糊蕩漾。
今夜,無法入眠的還有另外一個人。
青梅的事,多少對常六也有所觸動。雖然他不想要那個孩子,但他不能不承認,那段輕鬆的時光是迄今為止他最快樂的一段日子。雖然他不想結婚,但當他得知孩子沒了時,內心深處竟有一種莫名的失落,百味頓生。雖然他不想娶她,但她真的是唯一一個肯為自己生孩子的女人。看她倒地那一刻他也不是完全無動於衷,但他終究狠下心沒有上前扶她一把,只為了與她撇清關係了無牽掛。
在這不為人知的夜裡,一種無言的空虛,讓他不得已陷入前所未有的輾轉難安。
一個人孤獨地洗了把臉,常六失落的自語:「沒了好,沒了孩子你還拿什麼理由纏著我。」
想到諸多他曾經不以為然的日常,常六突然有點心痛。他的難受說不出來,就像他習慣了用張牙舞爪來掩飾內心的自卑。
「這下我們兩清了。你不用再逼我娶你了。我真的害怕娶你,怕養不起你而內疚。我什麼都給不了你,連一間遮雨避風的房子都沒有。你為什麼要逼我?那樣只會讓我更加不敢面對自己。沒了好,沒了我們就兩清了……」
常六一個人喝完悶酒,倒在醉醺醺的胡話里,昏昏沉沉伏桌入夢。窗外零星的傳來孤獨殘淡的花炮聲,紅色的碎屑象是灑落告別的絮語。
一閃而逝的火花映紅了窗扉的一剎那,有一滴淚從他眼角無聲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