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淺靜。
覺得近在咫尺的路,靠近的時候卻始終走不到邊,荊棘叢生舉步維艱,兩個人小腿手腕處很快遍布血痕。山腳有一片密林,綠樹搖曳,枝頭熱鬧綻放著大簇大簇的粉色花朵,有的綴滿紅色的果子。一片片古老的藤蔓像是綠色的牆,茂盛得自在坦蕩。
山腰的藤蔓象綠色的帘子,藤蔓掩映下,有一處廢棄的洞穴若隱若現,極為隱秘。兩個人順著藤蔓攀爬,進入掩映的山洞。
終於有一個落腳之處,可以暫時安身休息一下。
黃昏的雲彩蓬亂而淺淡,光柔和得像薄薄的輕紗,塗抹著風雨欲來之前難得的溫柔和平靜。
兩個相依的身影,默默不語,坐在洞口聆聽冥想自然的靜謐。
梅月嬋有些想家。家在哪兒?在四季觸摸不到的地方,在海角天涯關山重重之外。她想起自己許久未摸過的蕭,如果現在它在身邊,悠揚的簫聲流淌在蒼茫的暮色,也是一件愜意的事情。高興時總想不起它,任它落滿時光的塵埃,心緒低落時,它好像能牽自己的手,順著流轉的蕭曲走出迷茫。
梅月嬋不知道李青龍心中現在在想什麼,望著他依然明亮的眼睛,梅月嬋感到深深的心疼。
黃昏褪盡,夜色逐漸圍攏而來。
「肚子餓了吧。」看她靠在懷裡久久不語,李青龍心疼地問。
「嗯。不過沒事,捱得過去。」
「對不起。如果不是眼睛,我一定不會讓你餓肚子。」
「沒關係,明天天亮我會想辦法。」
李青龍不放心,摸到她的手,深情地握著:「我看不見,夠不到你的時候,自己千萬保護好自已。」
「嗯。」梅月嬋將頭安心地靠在他肩上。
「現在――」李青龍頓了一下,又問:「現在天黑了嗎?」
「已經黑了。」李坤白天說過李青龍的紗廠著火,而梅月嬋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李青龍還有紗廠。她感覺這不是空穴來風信口雌黃,心裡還惦記著:「紗廠……?」
「紗廠有五虎在那裡守著,應該沒多大問題。四虎、五虎還有田莊都是……」話到這裡,李青龍嘎然止住。
他最器重的兄弟,卻背叛了他,這是種看不見的疼。田莊兩個字,已然防不勝防的成為李青龍心頭低沉的嘆息。
李青龍再也沒說什麼,出神地望著遠處,眼神中沒有往日的鋒芒和溫和,只剩下無邊的寂寥。
頓了一下,李青龍脫下衣服鋪在潮濕的地上。
「躺下歇會兒吧。」
梅月嬋不想躺,她不想讓李青龍知道汗水的鹽,已經讓她的傷口如針刺蟻咀般痛,衣服扭動摩擦更會痛如刀割;再加上進洞時看到了多足蚰蜒的心裡陰影,無論如何她也不敢躺。對她而言,那些個頭不大千腿百足到處亂爬的蟲子遠比虎狼更讓人心驚肉跳。
天已經徹底黑透,夜色燃亮遙遠的人間燈火。山裡的夜寂靜無聲,風中浸著濕濕的涼氣。山洞裡又潮又暗,牆壁上有的地方滲著水珠子。
夜半,大雨突襲。
山洞的後面有一片相對乾燥的高地,兩個人依偎而坐,梅月嬋強打精神不敢入睡,半眯著眼睛片刻又睜開。
李青龍的手帶著夜的清涼,輕輕划過她的臉龐,心疼:「還沒睡嗎?」
「我怕萬一他們找到這裡,睡著了不知道。」
李青龍一聽不禁笑了,把她緊緊地擁在懷裡:「傻丫頭,下這麼大雨,不會有人。」
在他溫暖的懷抱里,梅月嬋才漸漸安心入眠。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初晴。雨水洗過的天空藍的深不見底,陽光把萬物的身影投放在濕漉漉的土地上。
站在洞口遠遠就能看到,昨天尚能渡人的獨木橋己經被湍急的河水徹底淹沒。借著洞外斜進來的亮光才發現,山洞裡不止有一堆碼放整齊的柴火,還有生火做飯用的灶台,一切跡象都表明這裡曾經有人居住過。
洞口一側叢生的荊棘下,有一條蜿蜒的小路通往山腳那片樹林,更讓梅月嬋感到喜出望外的是,林間的小溪里竟然有魚。小黑也對這意外收穫感到無比驚喜,連蹦帶跳雀躍不止。
李青龍在青藤後面,聽到不遠處小黑撒嬌的叫聲,緊繃的心弦稍稍放下。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讓她們高興,同樣的甜蜜己經從心裡汩汩溢岀,在眼底嘴角綻放。他的笑容安寧,就是他的甜蜜幸福。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梅月嬋看到青藤遮蔽的山洞安然無恙,心裡就感到陣陣溫暖。沒有李青龍在身邊,她每一刻她都覺得不安心。
看著自己拔弄半天,除了冒煙亳無反應的柴火,在李青龍的手裡冒出耀眼的火光,梅月嬋有些難以置信哭笑不得。調皮的壞笑著,拿手悄悄在李青龍眼前晃了晃,試探他的反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李青龍一把抓住,緊緊的圈在懷裡,任梅月嬋笑著求饒也不肯再鬆開。
片刻,好像想起什麼,李青龍翻開自己的衣兜,掏出絹絲層層包裹被青橙掠去的手鐲,重新戴在梅月嬋的手腕上。撫摸她手背腕間條條凸起的傷痕,李青龍心疼不己,握著她的手久久沒有鬆開,聲音溫暖而低沉。
「不要再弄丟了!」
「嗯。」梅月嬋甜蜜地點了點頭,輕聲問:「你是不是能看到了?」
「還不能,好像對光亮有點感應。」
「清明那天你烤魚,我看著你生的火,我為什麼點不著呢?」
「你以前肯定沒有做過,這就是經驗。」
沒有鹽,好不容易烤熟的魚有些難以下咽,尤其是撲鼻的腥味引來梅月嬋不住的嘔吐。免強塞進去幾口,緊跟著又一點不剩吐了出來。
李青龍萬分擔憂卻又束手無策:「怎麼了?肚子不舒服嗎?」
「可能腥味太大,幸好還有果子。」
梅月嬋美滋滋的嚼著酸甜的果子,李青龍嚼在嘴裡,不禁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心中納悶,這麼酸的野果,她竟能吃得津津有味大快朵頤,看來真是餓極了。
想想眼下的處境,曾經一起遭受過的苦,這個從來毫無怨言的女人仍然那麼堅韌挺拔風情萬種,怎能不讓人百般疼惜萬分憐愛。李青龍默默將她攬緊在懷裡。
「萬一我的眼睛好不了,從此再也看不見……」
「我就是你的眼睛。」
「明天抓魚我和你一起去吧,看不到你我心裡也不安寧。」
「好啊,你在旁邊我就安心了。你過橋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在我心裡,你可不是一般的堅強。」
「……我是個軍人。」
梅月嬋從李青龍的懷裡掙出身來,吃驚地望著他。李青龍一如從前鎮定自若的臉上掛著神秘的笑意。
「你是個軍人?」梅月嬋對他的話毫不懷疑,只是心裡轉不過來。
「對。有的軍人必須在戰場揮灑熱血出生入死,也有一些要隱名埋姓不為人知做別的工作,我暫時屬於後者,但我們的信念都是為了山河猶在國泰民安。將來有一天或許我也會上戰場,你怕不怕?」李青龍捧起她的臉,靜靜地注視著,在她嬌翹的鼻尖,落下灼熱深情的親吻。
「……」
「眼下時局動盪硝煙四起,東北地區,還有中原地區已經陷入混戰狀態。從穿上軍裝那一刻起,我們必須時刻準備衝鋒獻陣,陸晨所在的部隊已經開往前線了。」
「你竟然認識陸晨?」
「他來看你那次,臨走時,他,少秋,還有我,我們三個人一起喝過酒。他說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梅月嬋驚訝地瞪大雙眼,半張著嘴,心中有什麼開始熱熱的翻湧著難以平息,細碎而無聲的匯聚到眼眶裡。
「我和少秋在一起喝過酒,好多次,你不知道吧。」李青龍神秘的一笑,攬緊她的肩頭:「你去『夜上海』時,他以為是我從中做了什麼手腳,找我示威。再往後總擔心我會誘惑你,拳頭相見。我們成了朋友,互相欣賞又心照不宣。」
「你們?我為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男人之間的事情,不會告訴你的。不過,你生命中走過的三個男人都不是孬種。姜少秋前幾天來信問你,擔心你的情況。」
「你們?……」這一連串的意外與驚喜讓梅月嬋有些語無論次。
「我告訴他,你心情不好過,不過現在很好,也告訴他你己經是我的未婚妻。想知道他的情況嗎?」
風,悄然而過,拂動藤蔓的葉子,發出浪花一樣細碎的聲響。
許久,梅月嬋低聲問道:「他還好嗎?我只要知道他過的好,就行了,別的不必。」
「他最終拗不過他的父親。循規蹈矩,現在是一名警察。一切還好。」
黃昏還沒來得及出場,就被翩翩而來的雨聲淹沒。
漆黑的山洞裡,兩個相擁而坐的身影緊緊依偎著,哪怕山風如濤層層掠過,哪怕夜雨淒冷深不見底,兩顆心的相依卻始終溫暖而堅定。
不斷下墜的雨滴砸在藤蔓的枝葉上,贏弱的葉片卑微的晃動著,努力保持著自己姿態對抗命運的波折。萬物生,其實都不過是在自己的命途中竭盡全力掙扎不息的過程,它的盡頭是怒放的生命。
梅月嬋感覺很久沒有這樣,在雨里閒逸回憶過往。記憶里的許多事,大都發生在迷濛的細雨中。成婚的第二天就下起了頭一場春雨,負氣離開陸家當天也是淒雨迷離,阿黃的離開,同樣是一場瓢潑大雨。天南地北輾轉流離中,無數次的在淒風冷雨中煎熬等待暖陽,梅君劫難之日都和雨有著微妙的關係。
一路行來的過往經過時間的滌盪褪去了鮮艷,卻不知不覺變得厚重堅韌,如生命的底片,在風雨里展示無與倫比的多姿多彩。
雨,幽深纏綿,向夜的另一端延綿。靠在愛人寬厚溫暖的肩頭,再大的風雨也覺得無比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