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石凉听了,轻飘飘问道:怎么着?活腻了,不想活了是吧?
彪哥狠狠地吸着气,一下把半根烟卷抽进肚里,又连烟带话一块儿吐出来,绝无半点紧张:谁说老子活腻了?老子这辈子连种都没来得及播一粒,远没活够呢!可老子的命在人家手里攥着,活不活得下去不由自己,要是下半辈子天天只能在别人裤裆里喘气,老子不如早点死了痛快!
纪石凉不动声色,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你想在自己死的时候拉个垫背的,这个人叫你恨得牙痒,又奈何他不得。要是你还在外边当老大,早就一声令下叫人卸掉他一条胳膊半条腿,再不然就拍掉他的眼珠子。可你偏偏在号子里猫着,想剁他没有刀,想崩他没有枪,想勒他连根带劲的绳子都没有。这不活活难死了你……
纪石凉平平静静说出来的话,让彪哥听见无异于晴天霹雳,只见他原本松快自如的脸,像被泼上了一勺开水,忽然扭曲了,嘴唇僵在那儿,剩余的小半支烟卷,他也忘了吸,燃出一大截烟灰吧嗒掉了下来。
就在这半支烟的工夫里,彪哥飞快地调动着记忆,把昨晚跟老万头密谋的情景,过了遍电影,想知道哪儿出了毛病。
老万头推醒他的时候,手里举着两个饮料瓶子,彪哥知道那是他从外边带进来的茅台酒。老万头嗜酒如命,把那两个塑料瓶用衣服裹了又裹,又用塑料袋扎紧,贴近枕头放着。当时他就想,再牛逼的人,也别到这里边来玩,过生日弄瓶酒喝,就像捡了金元宝。现在深更半夜的,老家伙把心肝宝贝拿出来共享,说明是真把自己当哥们儿,酒还没下肚,他心里已经暖洋洋了。
老万头把一个瓶子塞给他,一股久违的香气扑鼻而来,馋得他舌头都快被当成下酒菜了。老万头豪气冲天对他说:酒逢知己干杯少,老哥看中你的为人。这两瓶酒来之不易,你一瓶我一瓶,咱们喝个一醉方休。
受了这样的抬举,他哪里还能找得着北,两个人就着酒谈天论地,说生道死,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半瓶酒下肚,关系已经铁瓷铁瓷。
说着说着,他们开始盘点这辈子的恩人仇人。
老万头咂着酒,说:我的恩人是我妈,老太太一辈子吃斋念佛积下的阴德,保佑我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没有任何事情难得倒。要说仇人,我万金贵成人之美助人为乐,要是谁还要与我为仇,那是他负我不是我负他。
他觉得自己舌头有点胖,说出的话并不含糊:这么说,你万爷没有仇人只有恩人。……要说我,我跟你可不一样,恩人只有一个,就是飞哥;仇人新的旧的加在一块儿,恐怕得有几十个。以前我的仇人都是飞哥的仇人,现在又多了个跟飞哥没关系的,你猜猜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