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已经有了。魏宣开始说话。
说从自己接到了起诉书开始,情绪如何低落,见过律师之后,感觉愈发绝望,但矢口不提沈白尘把他弄去医务室,给他打气。说小剃头的案子被他老婆撤了诉,快快活活出去过正常人的生活,让他心生羡慕,一心盼着早点开庭,结果是好是歹都能接受,完全不涉及小剃头走之前,替彪哥传信递东西的情况,不涉及老万头教彪哥拆毛衣搓绳子的细节。说昨天晚上彪哥和老万头一块儿喝酒吃菜,逗得他直吞口水,却只能强忍着馋虫看他们尽兴,于是更怀念在外边的好日子,最后终于昏沉沉睡去,等到被人吆喝起来,睁眼天已大亮,仓里满地都是警察,老万头早就硬邦了。在这个过程中,他当然略去了老万头如厕,彪哥下药,老万头有所觉察,被彪哥用香辣牛肉遮掩过去,这些至关重要的环节……
魏宣的话很多,对许多枝枝蔓蔓的细节连描绘带分析,想让自己的叙述显得更真实更细致。然而他不知道,对修丽这等经验丰富的管教来说,详略不当轻重不分的说法,无异于告诉她,你对真正要害的事实有所隐瞒。等到他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讲述之后,修丽的表情向他说明了这一点。
严格地说,在魏宣说话的过程中,修丽其实没有表情。然而在对话双方暗中较劲的场合,没有表情就是一种表情,在魏宣看来,没有表情说明她对自己的叙述不惊讶不重视,甚至不感兴趣。换言之,你说一千道一万,完全没有她认为有价值的报料。那么她会怎么办?好言相劝,晓以利害,或者声色俱厉,高调相逼?魏宣暗下决心,不管她是软是硬,都要坚持一个原则,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保留另一些真话坚决不说。
魏宣硬着头皮,装得很镇定地回答:说完了,就这些。
修丽根本不做评价。
她就那么一直看着魏宣说呀说,直到他完全停止,直到书记员记录完了最后一句话,还那么看着他。然后才轻轻问了一句:说完了?就这些?
接着,又轻轻说了一句:再说一遍。
魏宣一时间没听明白,愣在那儿。修丽这才提高了声音说: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魏宣这才明白过来,她是要让自己把刚才的话重说一遍,以便从中间发现不同的说法,一个瞎编谎话的人,不可能把两次谎话编得一模一样.不一样就能找出破绽。这个女人不寻常,魏宣暗自惊叹。同时庆幸自己只是筛出了一些话没说,并没有编出一些话诓说,心里不由得担心,只怕再说一遍两遍三遍,把原本不打算说的话也说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