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天空哪,倘能一直這樣乾淨就好了。
可這片天空,數百年來見證著權力的此消彼長,被鐵蹄震得發顫過,也被戰火熏得滿面烏紅過,為天門街上累累白骨縱情哭過,也為滿城繁花飄香美酒溫柔笑過。風雨有時,晦暗有時,如今它目睹一位垂暮帝王謝幕前的盛會,清朗平靜,卻透著幾分難言的寂寥。
和它一樣的是站在高台上的女皇,經年累月對抗病痛的身體,早學會了麻木的平靜。身著盛裝,面對來使朝臣,她面上是體面的愉悅,跟個人無關,只關乎帝國。這是她的時代,大權在她手中,但如今她越握越覺得吃力。
就在日頭快移到當空之際,禮部安排的儀程終於走到尾聲,底下朝臣均鬆一口氣,恭送女皇及皇夫的離開。下了高台,背向日光,女皇走得很快,皇夫甚至趕不上她,她早年也是英姿颯爽巾幗英雄,眼下老了,卻仍存了當年幾分風姿,可面上一星半點的笑也沒有。
承天門外的熱鬧壽宴即將開席,另一邊卻仍是空曠冷寂的宮城。不過朝臣外使現在並不關心牆內的世界,他們站了許久飢腸轆轆,只惦記光祿寺即將送來的美酒佳肴。
大魚大肉,都不合李淳一胃口。她飲了一些酒,低頭琢磨方才到來的那隻烏鴉。那烏鴉屬於她的老師賀蘭欽,但他久居江左不出,在她離開吳地之前,也同她說不會來長安。那麼老師的這隻烏鴉為何到了呢?
她正思忖之際,卻有外使前來打招呼。身為親王,她有義務代天家招待外使及朝臣,一盞盞酒飲下肚,她也不覺得醉。喝多了的吐蕃使者漸漸放肆起來,想要拉著她的手與她對飲,然卻被李乘風攥住。李乘風與身旁的四方館小吏道:「這位來使都已醉了,還不送回去嗎?」
四方館小吏趕緊帶著外使離開,李乘風卻忽然十分用力地握住李淳一的手,輕描淡寫地說:「他若真拉了你的手,姊姊就將他的手剁下來。」
她說得非常輕鬆,似乎剁手與拔一根頭髮沒什麼不同。
李淳一臉上瞬浮了些醉意,她說:「姊姊,我有些醉了。」
「那就歇會兒,等天黑了,更熱鬧。」李乘風似也有些醉,她直起身看向不遠處的高台,神情里有炫耀的意味,仿佛那已是她的領地:「登上去,你就能看到長安最大的燈輪。」
二十丈高,衣錦綺飾金玉,燈有五萬盞,大約是開國以來最大的燈輪。
如此奢侈,是女皇執政幾十年間從未有過的先例。此次壽辰由李乘風督辦,從頭至尾,都隱隱透著屬於李乘風的偏好,而這舉止中仿佛藏了深意。
她將是新的女皇,她需要擁有全新風貌的帝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