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出乎意料的潮濕,帶了一點不起眼的溫度,當真是在哭。
她略驚,卻又不覺得奇怪,只是心跳得有些厲害,十分飄忽,連日來的疲憊沒了盛放的位置,瀰漫開來要將人覆蓋。
就在這時,他忽伸手抓住了她覆在緞帶上的手,同時十分痛苦地蜷起了身體。這一刻,李淳一甚至恍惚以為他是以前那個會哭會笑會發怒會失落的少年,對她毫無戒備,也沒有任何目的與設計。
「相公。」她垂眸低聲喚他,想將他從噩夢中帶回,但卻反被他攥住了心,隨他一道往下沉。她俯身靠近他,在他耳畔低聲問:「相公,做噩夢了嗎?」她語聲是難得的溫柔又發自肺腑,將噩夢中的宗亭一點點喚回,同時也察覺到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緊。
宗亭顯然未徹底醒來,於是她挨著他續道:「上次給相公的符沒有帶著嗎?」聲音低軟如囈語,像安慰人的貼心少女:「帶著那個符,就不會再做噩夢了。」即便如此,宗亭緊繃的肩膀卻還是無法放鬆下來,手將她握得更緊,好像她下一刻就會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內心是如此害怕失去,噩夢反反覆覆,無有止境。李淳一幾乎是俯身擁著他,想借他一些力量與溫度,但收效甚微,他的身體仍然僵硬,儘管已經醒了,卻還在對抗虛無縹緲的夢。她也很疲乏,閉了眼靠在他頸側,忽然嘆息一般道:「相公,你聽得到我說話嗎?」呼吸縈繞在他頸間,盤桓不去,是固執的堅持,她用自己的切身經歷安慰他:「噩夢沒什麼大不了,都是假的。」
直到她說「我不會走的」,宗亭才驟然醒來,同時推開她,兀自下榻光著腳往外走。他幾乎從不在她面前示弱,對自己哭醒的事實也十分厭惡和抗拒,秋夜裡廡廊地板都好像下了霜,潮濕又冷,沿著腳底往上竄,他無知無覺走了一段路,忽停下來解開緞帶,黯淡的廊燈照下來,卻讓他覺得刺眼。
李淳一站在十步開外的地方,頭頂一盞廊燈輕晃。她俯身拾起地上一塊碎瓷片,視線延展出去,是一路斑駁血跡。她從不知道他是這樣後知後覺的人,踩了銳物也不自知,於是她直起身,遙遙看著他的背影道:「你不要再往前走了。」
晚霧悄然瀰漫開來。
☆、【一五】撥迷霧
黑夜中伸過來的一隻手,雖無法將晚霧揮散殆盡,卻能夠撥開方寸間的混沌。
宗亭轉過身,看她穿過晚霧走來,看她垂眸又抬首,看她將手伸過來握住自己的手,聽她問道:「不疼嗎?」他遲鈍低下頭,只見一雙凍得發白的腳裸.露在空氣中,血跡從腳底延展出去。是什麼時候傷到了呢?他都沒有察覺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