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細長白皙,掌心上穩穩噹噹托著一隻小花盆,栽種著青蔥嬌小的金錢蒲。容他看清楚這小小隨手香(金錢蒲別名),那手的主人也出現在窗外。
李淳一仍吊著一隻胳膊,能活動的那隻手則托著那盆小菖蒲。隔著窗子,她將菖蒲遞進去,送到他面前:「你不在,我也將它養得很好。」這小菖蒲是早些時日從中書省公房內特意拿來的,正是他替她養了很多年的那一盆。
這情形似曾相識。那年他父母猝然離世,他病怏怏坐在窗口,忽有一隻手抓了一大把潔白蓬茸闖進他視野,像是給困在窗子內的人遞去一點微弱慰藉。而這一點慰藉,卻又往往能夠救上一命。
如多年前收下那蓬茸一般,他伸出手接過了這盆溢滿生機的青蔥菖蒲。
金錢蒲的香氣若隱若現,還伴著桃花香。他輕嗅,發覺那是她帶來的香氣,桃花香令人愉悅,而他因為病重已很久不薰香了。不過現在,李淳一卻用上了他的香。
待他接了那菖蒲,她忽然從矮窗口邁進室內,利索地將窗戶關上:「太冷了。」她說著便單手抓住椅背,略是艱難地將那輪椅轉了個向,不急不忙又道:「是時候回京了,中書省需決斷的事務堆成山,家裡有些事也該去看一看。」
那天李淳一毫不猶豫應下了女皇提出的所有條件,宗國公亦是擺了一副無話可說的模樣,算是基本認同了這樁賭局。關係生疏的兩人出了殿,李淳一對宗國公一揖,宗國公卻只拄著拐杖唉聲嘆氣一陣,最後說:「老臣這就回家去籌備過繼事宜。」
他既這樣講,李淳一便認定他心中早有了新嗣子的人選。
事實與她猜想得幾乎無差,因宗亭在為人上頗有些離經叛道,對尋常人熱衷的娶妻生子更是毫無興趣,因此宗國公從一開始便未對他抱有「延續香火」的希望,至於本家的將來,宗國公早就有了過繼新嗣子的打算。如今順水推舟,也好名正言順將選定的分家孩子推上新嗣子的位置。
被選中的孩子叫宗如萊,與宗亭的父親宗如舟同輩,是這輩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宗如萊的父親死在十幾年前的西征戰場上,可憐宗如萊那時還未出生,就這樣成了遺腹子。其母體弱多病,在他還不諳世事的幼童時期也撒手人寰。
萊是野菜,逢田陌荒地便可生,頑強又旺盛。孤子正如萊,從此就叫宗如萊。與名字一樣,這個孩子出乎意料的聰慧敏捷、小小年紀便明事理識大體,性子是十足的堅韌,哪怕環境貧瘠,也長得十分旺盛。
宗國公關注這個孩子好幾年了,如今他雖只有十三歲,但與同齡人比起來,卻已是非常有擔當,將來也定能不負眾望。
宗如萊被接到本家這一天,宗亭也正好從驪山歸。
女皇送了許多東西到宗家以示慰問,宗如萊替宗亭接受了這些恩典,送宮裡的內侍出門時,卻迎來了宗亭的車駕。
輪椅從車駕上搬下來,隨後宗亭也下了車,坐上輪椅,也不用人推,兀自緩慢行至門口。
宗如萊站在門口不動,旁邊也無其他長輩作陪。十三四歲眉清目秀的俊朗少年,已在狠命地竄個子,甚至可以輕鬆地居高臨下看輪椅上的「侄子」,但他還是微微低下頭以示謙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