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戰場的形勢逐漸分明,叛軍轉而落於下風,幾個將領罔顧士兵從北門而逃,武園衝下去時,宗亭正率一隊騎兵折去西北方向追捕叛將。
桓濤的屍體陳於東南一隅的石台上,一隻漆黑烏鴉蹲在一旁警敏盯著,動也不動。宗亭將舅舅與弟弟都交給了武園,自己率軍飛奔出了城。武園於嘈雜混亂的形勢中看他絕塵而去的背影,陡地斂神大步朝那石台走去。
馬蹄聲震耳欲聾,越往西北越是廣袤荒漠,億萬星辰觀望塵世紛爭,卻不動聲色。乾燥又涼的夜晚,灰塵繞著火焰舞動,追擊隊伍忽然兵分兩路,宗亭的副將不斷回頭催促身後騎兵,眸光緊盯已經逃至前方谷地的叛軍將領。
這追逐似無休止,然就在叛將們快要出谷之際,忽有鐵蹄聲震碎了前方的平靜,近百騎兵如夜鷹從天降般壓了過來,黑沉沉的一片。駿馬長嘶,百弓齊張,圍成網般將叛將的去路都阻斷。
宗亭這時終於將他們的臉都看清,副將隔著老遠大喊問道:「相公可要留活口嗎?」
此時那幾人早成了眾矢之的,已有人下馬跪下來求饒,那人道:「某一時糊塗,錯信了於恪,還請相公饒某一命!某將來一定為相公鞍前馬後,赴湯蹈火!」
「吐蕃進犯沙州時,你是第一個棄城帶兵逃的。」面具後的宗亭聲音寡冷,「這樣的人,怎麼有臉繼續活下去呢?」
那人臉一陣青黑,這時他旁邊又有人噗通跪下:「於恪拿家中老幼的安危逼迫某等,某等實在是——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就要做這樣的事嗎?舅舅平日裡的寬厚仁義看來都餵了狗。」他說得越平靜,在這火光閃爍的夜裡就越可怖,那面具仍掛在臉上,金光閃爍,袍子鼓起來,裡面蓄滿了黢黑的風。
「還是覺得我殘廢了管不到關隴,所以就敢胡作非為了呢?」關隴內部的迫害與爭鬥,數十年來從未止歇,多少人因此無辜死去,百姓又遭了多少罪,這些他都記得很清楚。關隴該平息了,帝國需要萬眾一心的邊軍,現在需要,將來也需要。
那幾人都不敢再出聲,天地間靜得出奇,甚至可聞得風聲。
宗亭聲音里透著死水般的平靜:「我饒了你們,慘死在吐蕃鐵蹄下的沙州百姓卻不會饒了你們,舅舅九泉之下也不會放過你們,你們還是去死好了。」
他說完忽然扔掉了手裡的火把,對面的副將得令,所有人的弓悉數張滿,霎時間百箭朝下齊發,沾染了夜晚涼燥氣的冰冷箭頭遇血肉而燙,卻又瞬冷。
宗亭面上閃過一絲厭惡,他調轉馬頭,眾人亦跟著轉向,雜沓馬蹄聲又響了起來,只寥寥幾人留下來收拾殘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