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著夜色飛奔回肅州城內,局勢已到了收尾階段。這一番權力變動仿佛夢一場,自然地結束,甚至沒有驚動到沉睡的百姓。
宗亭翻身下馬,一個孩子朝他飛奔而來。渾身是血的阿璃緊緊抱住了他的腿,因為過度的驚慌與悲傷,幼童抓著他的力氣大得驚人,仿佛想要藉此掙脫這噩夢。
他略微俯身,阿璃便往上攥他的玄色道袍,面上的血淚鼻涕,全擦了上去。
「哥哥。」小孩子的聲音里藏著無可依傍的害怕,同時又有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哥哥。」
宗亭本要將他抱起來,但卻只卸下了冰冷的假面:「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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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的齊州府,將迎來久違朝霞與太陽。風不再潮濕,天際的光亮也沒有了陰霾遮蔽,災棚里即將開始新一天的糧藥發放,堤口工事仍然繼續,勞工們領了早飯開始了一天的忙碌,水司官員查看完進度,趕往都督府稟報。
然都督府此時卻騰不出空來理會這些進展,因齊州府底下的十來個鎮將一大早都到了。
這些人匯集一堂,議的正是民與軍的資源爭奪問題。齊州府遭此大災,人口銳減,正是需要勞動力的時候,然官健兵卻只領餉不事生產,眼下對於齊州府而言,是負擔無疑。
擺在面前兩條路,一是削減兵員,二是將官健兵轉為府兵令其事農桑生產,但都不是易事。因這兩條路動作都太大,觸及到的利益過多,容易起紛爭動亂,各個鎮將們心中也都各有盤算。
一眾人從卯時議到將近中午,外面的水司官員等得早已不耐煩,扭頭碰上迎面走來的州錄事參軍,便問:「可知這會要議到什麼時候?倘還要等,我便先回去了。」
錄事參軍搖搖頭,站到一旁微笑道:「某也不知,倘某能進去便替你問問。」
那水司官員點點頭,又見一庶仆端著漆盤從廡廊西邊走了過來。那漆盤上擺了一碗藥,可見是到了元信服藥的時辰。他近來總有些頭痛,都督府醫博士便給他開了藥,每日定時要服兩次,從不耽誤。
庶仆走過去,卻被衛兵攔下:「都督在裡邊議事,閒雜人等不得入內,藥放下就趕快走。」
「這可是每日都需按時服的藥啊!」那庶仆面對冷漠衛兵忍不住強調,卻換來兩道令人發憷的目光。庶仆嚇得趕緊將藥碗放下,這時候錄事參軍走了過去,端起那漆盤道:「我有要事稟告給都督,順將藥送進去,麻煩通報一下。」
這兩個衛兵本是不耐煩的,但面對錄事參軍,卻莫名給了好臉色,竟當真給他去通報了。元信正是有些頭痛,便令錄事參軍進去,錄事參軍將藥碗放下,正要開始稟他的要緊事,元信卻一擺手阻止他:「等會兒再說。」
同時又將藥碗推過去:「你來的正好,喝兩口。」
他在飲食上倒是謹慎,連用藥也得人先嘗過才行。錄事參軍沒多言,端起那藥碗就飲了兩口,隨後就開始講他的要緊事,無非是正倉糧食的問題。
待他講完,元信端起藥碗飲盡,忽對座下鎮將道:「聽到沒有?齊州府正倉都快空了,你們同我哭窮又有何用?」言罷轉頭睨一眼錄事參軍:「你先出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