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自己是「亂倫怪胎」的厭惡。
難怪她出生後就被扔進掖庭,難怪女皇從不願踏足她的住所,因為她生來就污穢罪孽。她後來沒有長成怪物就應當覺得慶幸,又如何能夠再能奢求其他呢?
她眼中的精氣神一點點黯淡下去,賀蘭欽卻將案頭燈芯挑得更亮。
他不徐不疾開口,打算接著將故事講完:「我還未說完,你就迫不及待給自己審判,竟然對我的說法一點懷疑也沒有嗎?」
李淳一緩緩抬眸。
「皇夫的調查與說辭是那樣偏頗,為何你與陛下都會篤信呢?因為都弄錯了要點,事情的重點難道不是求證嗎?」賀蘭欽平靜望著她,「然而在陛下眼中,林希道有沒有罪不重要,他的死不是因為什麼罪過,他是為了平息陛下心中的自我懷疑與厭惡而死的。」
他續道:「這是皇夫的聰明之處。他太了解陛下,知道只給林希道找差錯沒有用,遂直接將髒水潑給了陛下,讓她無處可遁,利用她的多疑、利用她內心敏感的倫理準則來影響走向,加上挑准了好時機,便順利敲定了全局。」
短暫的嘆息過後,他又道:「人死不能復生。別的事上或許還有後悔餘地,但死,就一點都沒有了。事成定局,陛下的懷疑與求證也就只能小心翼翼,時間過去越久,越不敢去翻案,生怕自己錯了。所以她將你獨自丟去掖庭,包括後來讓你去封地,其實都是一個道理,她怕見了你就想起自己『糊塗不堪回首』的那一段罪孽過往。」
燭芯塌了下去,火光倏黯,賀蘭欽拿起剪子挑了挑:「強大如女皇,卻一生不敢面對此事,你想像得到嗎?」
李淳一抿緊唇不出聲。
「只有皇夫能想像,只有皇夫——清楚她的軟肋。」賀蘭欽唇邊竟然有詭異笑容,「他們真是糾纏一生的孽緣,牽扯著如何也剪不斷。」他這麼說著,手中的剪刀口忽然張開,又收閉,燒枯的一段燈芯便被利落剪了下來。
李淳一這時終於開口,她略抬眸看他問道:「那麼……我父親原本姓什麼?」
「隨母姓楊。」賀蘭欽直言不諱:「他的確是前朝六公主的小兒子,但他生父倒絕對不是女皇的父親,生辰都對不上,更勿說胎記。甲歷上的記錄是偽造的,女皇當時產後體虛甚至下不了榻,不能更不敢親自去查證屍身上的胎記,只遣了身邊內侍去看,然內侍卻與她說了謊。」
李淳一輕擱在案沿的手瞬間滑落下來。
「你阿爺是冤死的。他不是女皇親弟弟,你也不是亂倫產下的怪胎,其實誰也沒有錯,但湊在一起,就全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