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藻,與我一道死吧,如此黃泉路上走著也不會孤單。」他使出畢生最後的力氣與她說話、扼她咽喉,而她卻沒有任何反抗,好像當真就願意這麼死了。
這時紀御醫忽斗膽闖入內,高呼「陛下」,竟是上前幫著掰開了皇夫雙手,隨後轉向衣袍有些垮皺的女皇:「陛下可有哪裡不適?」
女皇因缺氧眼暈耳鳴,但她只晃了一晃卻沒有癱倒。她緩緩睜開眼,看向榻上皇夫,只見皇夫一雙枯槁雙手垂落下去,兩眼固執地瞪著,口鼻間似乎還有不服輸的一股熱氣,但已是強弩之末,無有建樹了。
她就這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目睹他垂死前最後的不甘與痛苦。
帶著這些死去的人,或許都會變成面目可憎的厲鬼。她不懼厲鬼,她更怕心甘情願去死的那雙清澈眼睛的主人。
忽然,皇夫不動了,但眼睛還瞪著。紀御醫上前一探,又搭了脈搏,轉過頭對女皇稟道:「陛下,主父歸天了。」
女皇聽了,卻什麼反應也沒有,像個只會呼吸的活死人一般緩慢轉過身往外走。此時殿內殿外悉數跪成一片,哭聲與「皇夫歸天」的傳報聲也逐次傳出來,只有女皇冷漠出了殿,拖著病體走在早夏的夜色中。
她沒有走向自己的寢宮,而是往立政殿東的一座小殿行去,那是當年為林希道築建的寢殿,自他出事後便被封了多年,她也沒有再踏足一步。
按說內里早已髒亂不堪,但內侍打開沉重殿門,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灰塵氣湧來,仿佛這裡從未被封禁,仍日日有人打掃、有人起居、有人坐在案後讀書譯字、有人焚香撥琵琶、有人為即將出生的孩子苦思名字,有人聽到傳報聲、即刻放下手中工作起身走到門口來……對她道:「大周典籍浩瀚精妙,倘譯作他國文字,便能傳得更廣。有些地方哪怕武力不能至,但文道卻可以,陛下以為如何?」
女皇手裡舉著燭台,幻象紛至沓來,都活在那一星燭火里。
燭火滅了,殿內便只剩下黑黢黢的風,沒有聲,也沒有了溫度。
隨行內侍趕緊進殿點好了裡邊的燭台,將窗戶都打開。陳舊紗幔被風搖動,昏光中如攏月紗,朦朧靜美。女皇步履沉重地走進去,滿目皆物是人非。長案仍在,厚厚書卷摞成小山,未完成的譯字稿紙已隨歲月卷皺,手指撥過琵琶弦,還有聲響,卻唯獨沒有了人。
女皇在案前枯坐了下來,她沒有精力去追究到底是誰一直悄悄維持這裡的整潔,只有滿心的難過,沉重得幾乎將她壓塌了。
逃避了幾十年,真正坐下來去面對之際,卻發現自己從頭到腳都是懦夫。
她坐了很久,久到內侍都不知所措。沒有人敢上前提醒她回寢宮,直到李淳一現身。
李淳一違制深夜入宮,卻聞得女皇不在寢殿,而是來了立政殿東邊被封禁多年的這座小殿,她便猜到皇夫是將該說的都與女皇說了。
她心中百感交集,看到黯光中女皇獨坐案後的身影,心頭卻又湧起一陣尖銳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