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未足月,血污中那孩子的臉已經成形,獨有的一隻眼睛長在前額,連鼻子也沒有,細瘦手腳蜷著,一點聲息也沒有。婢女罔顧禮儀驚魂失魄地尖叫著衝出殿門,女醫嚇得冷汗涔涔面色慘白,趕忙要將這早早死去的怪胎包起來時,她卻已是撐著坐起來,看到了那胎兒的真容。
胎死腹中就已是打擊,將他生下來卻看到這樣慘烈又駭人的一幕,就像詛咒一樣懸在頭頂,隨時會垂下來傷到人。皇室產怪胎是不祥之兆,女皇最大限度封鎖了消息,同時也對酗酒的她失望透頂,遂將重心悉數移到了太子身上。
恰好碰上山東局勢緊張,元信無法留京陪伴,便更無人約制管束她。那陣子她十分頹喪,酗酒愈烈,常常醉得不省人事,亦開始了荒淫無度的日子。偶然一次,碰上南方來的得道高人,得以開解後忽然搖身一變,竟然重新振作了起來。
丹藥給了她力量,也給了她人生一線嶄新希望。她恢復了一貫的行事作風,比之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拋開細碎又沉重的悲情,扔掉牽絆與負罪感,只剩下了無限膨脹的權力欲——報復般地將得寵的兄長從高位上狠狠拽下來,取而代之,同時對皇位的覬覦也愈發迫切。
丹藥同樣也成了依賴及痛苦之源,越縱情、越歡愉,清醒了癱坐下來時,心中就愈空茫。沒有多少事能填平自己的心,冷血背後是愈發空洞的軀殼,常常被灰惡感傾覆,打不起一點精神。她在人前仍然風風光光、野心勃勃,而這勉力維持只有在藥效退去、獨自一人蜷在榻上時,才徹底坍塌下來。
人生走到這時,什麼都將灰飛煙滅,才體諒起為人的限度來。
李淳一在榻旁坐在現在,聽著那痛苦的低吟聲越來越弱,面上卻沒有分毫動容,因對李乘風而言,旁人的諒解其實早已於事無補。人生因果,都必須自己吞咽,這是李淳一的邏輯,同原諒與否並沒有關係。
她想做及需要做的事還很多,背著包袱前行只會拖慢步伐,因此她不打算再執著過去的痛苦與不甘。什麼都會過去,她現在只想平靜地送走李乘風。
那隻緊抓住她衣服的手,一點一點地下移,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李乘風只抓住了她冰冷的指尖,甲面的硬與指腹的柔,是同時傳來的觸感。那一半相通的血脈,在戲弄與陰謀中被沖釋得幾乎一點不剩,本可以真誠姊妹相稱的兩個人,卻鬩牆對立多年。
李乘風瞪著眼,視線中帳頂繁複的繡紋變得扭曲模糊。低吟聲止了,此時她只撐著一口氣,手漸漸鬆開,又放下,指尖觸到的恰好是李淳一的指尖,緊接著,最後一口氣也漸漸平息了下去。
到死雖沒有再糾纏,但這謹慎碰觸的指尖,卻仿佛搭到心上。李淳一隻略怔了一下,便收手起了身,這時她想起李乘風小字來——青雀。
南方朱雀,鳳凰玄鳥,是極好的寓意,足以顯出父母的愛意與期許,但這隻青雀此時再沒有了乘風振翅登高台的可能。
李淳一俯身合上她的眼皮,側過身看了一眼案台上移送過來的大典盛裝,平靜地通知內侍:「太女歸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