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亭聽不太清楚他說什麼,但嗅到了近在咫尺的血腥氣,於是抬起眼皮看向他。元信臉上沾滿黃沙與血液,一雙眼睛也逼得通紅,累日疲憊幾乎將他心智悉數摧毀,現在連「求生」這個最後信念也快要崩塌。一旦他甘心死去,便不會再在意大計的落空與否,最後一定是要拉著宗亭一起死。
宗亭捕捉到了其中的危險,卻一臉無所懼,甚至彎起乾裂的唇不急不忙道:「我說了……靠你走不出去,可是你不信我。」
聲音低啞無力,卻透著挑釁。
元信在大漠中顯然是個生手,在黃沙的狡詐與無情面前無計可施。宗亭卻不同,身在西北多年,少年時期他就曾隨軍數次深入沙漠腹地擊退外敵,對大漠的脾性顯然更為熟悉。
元信面對他的囂張怒氣叢生,陡將他前襟攥得更緊,喉嚨底更是發出一聲憤怒低嚎。
宗亭任他揪著,被捆在身後的手這時卻觸到地上的一灘黏膩,是已經開始凝結的血液。隨之摸到的,是尖利的、被滾燙沙子捂熱的匕尖。
「求我帶你出去。」宗亭閉上眼四平八穩地說道。他從容里透著萬分的狡猾與優越,全然不在意再次激怒對方。
元信瞪著眼用含混不清的聲音道:「出不去老子就拿你陪葬!」說著就要將宗亭從地上拖起來,可宗亭仍與馬捆在一起,他根本沒那力氣拽動,反又重重跌了下去。
空氣里的血腥味更重,馬開始腐爛,數隻黑禽在上空盤旋,伺機對獵物下手。元信躺在沙地里猛補幾口氣,突然一個翻身,沾滿血的雙手瞬間就掐上了宗亭的脖頸,儼然已是歇斯底里的架勢:「老子要你一道死!」
他整個人都壓在宗亭身上,雙手死死扼住宗亭的咽喉,怒瞪的眼珠仿佛要掉出來。
這時宗亭倏地睜開眼,出聲艱難卻有力:「我不一定能活,可你卻——一定會死。」他說話時額顳血管簡直要爆開,兩肋下腹亦深深凹陷,手從背後移出,目不轉睛盯住失控的元信,將手中利刃穩穩紮進對方後背,直捅心臟。
血濺了滿手,身上壓著的重量在瞬間變得更沉,喉間緊跟著一松,宗亭緩慢地補了口氣。
霎時間,盤旋在上空的數隻烏鴉俯衝而下,爭相啄食新鮮的屍體,唯有一隻無心奪食,穩穩落在宗亭臉側,將叼來的馬蓮子送給他。
清苦味道入口,猶如雪中炭一樣及時。
一眾禽鳥爭啄肉體,血腥氣盤旋不散,宗亭身上仿佛壓著一個屠宰場。他費力推開身上負累,掙脫已被割斷的繩索。鳥兒們受了驚嚇乍然飛起,撲稜稜的一陣,一同往北邊飛去了。
宗亭抬頭查看飛鳥的行跡,直到那一從黑影消失在視界中,才咬牙站了起來。
累日疼痛讓人麻木,關節也難以自如地配合,但此時為求生只能往前走。宗亭解下馬背上的空水囊,割下馬腿帶上烏鴉,隨鳥群也往北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