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距離桓繡繡與宗如舟去世,已經過去了八年。這些年來宗亭一直懼怕揭開當年往事,怕回顧以前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因此幾乎不來墓地,甚至常常在父母忌日到來之際故意逃出關隴。
他痛恨自己曾經的無能,因此現在想方設法證明自己的力量。李淳一知他心中對此有很深的執念,怕他走得太遠回不來,所以與他一起到此地,希望他明白,過去芒刺,再痛恨再懊惱,攥在手裡只是傷自己。
祭拜完,紙灰在風中翻躍掙扎,最終還是沉落。
宗亭若有所思地起身,握過李淳一的手:「時辰不早,殿下該啟程了。」
肅州往東三十幾驛,一程程過去,就能回到長安。
回京隊伍早已候在城外,宗亭有諸事纏身,無法送得太遠,只取了一支捲筒交給李淳一,故作瀟灑地說:「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他說著看向李淳一,眼眸仍是那樣的明亮,像大漠裡的星河,但又帶了些狡詐:「捲筒回京再拆。」
李淳一握緊那帶體溫的捲筒,只節制說了一聲「相公保重」,便牽過侍衛遞來的韁繩,翻身騎上白馬,飛馳往東去。
與壯闊粗獷的西北市景比起來,長安的里坊日復一日的拘謹細膩。百姓們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朝官們卻不習慣宮中無人主政的日子。
皇城裡多的是望眼欲穿,到了登基前夜,這期盼就徹徹底底化成了焦慮。
「明日一早就是登基大典,回不來怎麼辦?!這都什麼時辰了!」宗正卿收不到驛站傳來的信報,在衙署內急得直跳腳,偏偏這時候還有書吏湊上來問「何時才能下直」,宗正卿怒道:「下直下直下什麼直!你看哪個衙門不是燈火通明,你還有心情下直?!」
無辜書吏本來困得不行,被他這一罵,頓時睡意全無,只好戰戰兢兢回到案後待命。
與宗正卿一樣焦躁不安的還有尚書省一眾長官,禮部尚書甚至喪氣地詢問司天監能不能改日子,司天監卻撫須搖頭,始終不慌不忙:「會回來的,會回來的。」
報時的鼓聲敲響,夜很快就要過去,整個皇城徹夜等待新君的歸來。
一個禮部書吏忽然指了黑漆漆的夜空道:「看哪,啟明星!」
他這裡語聲甫落,天門街上就有一匹白馬穿過朱雀門,迎著啟明星,一路踏進了太極門。
早已等候多時的宮人悉數迎上去,在天亮前趕著做完大典前最後的準備。李淳一洗去一路塵埃,剛換上沉甸甸的袞服,外邊就已經在催了。
天色將明未明,她起身從舊衣裳里取出宗亭臨別贈的捲筒,對著不滅魚燈展開捲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