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恒拗不过他,给他倒水,盯着他吃下一大把药,“再躺会儿,下午暖和点再出门。”
三点半,两人总算到了墓园,快要走到父母墓前的时候,李牧寒突然有些腿软。
他站在原地,有些走不动了,双腿沉重,怎么也迈不出步子。
江恒往上爬了几阶才发现他没跟上来,转身看到他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样子有些滑稽。
他转身往回走,牵起李牧寒的手,“怎么了?”
李牧寒一双手冰凉,江恒护着他的手哈气,李牧寒却别扭地挣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有话就说。”
“哥,我有点害怕……”他别别扭扭地把手插进口袋里,有些为难地看着江恒,“我害怕爸妈会很生气……”
“当时你跟我说这事没那么简单,要承受很多代价,我听不懂,也不相信,现在我信了。”
“要不你自己上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他思绪混乱,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总而言之就是有点想逃避,毕竟,他和江恒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起的头,他把江恒带到了一条歪路上。
或许江恒原本会有一个平凡幸福的人生,不用像现在这样,成为大众眼中的异类,成为“极个别人”。
面对江恒的亲生父亲,对自己视如己出的继父,他愧疚。
一种从不敢深究的心虚从心底冒出来,钉住了他的脚步。
江恒再一次把他的手强硬地牵住,“别胡思乱想,走了。”
李牧寒被江恒带着大步往前走,江恒要用行动打消他心底的顾虑,或许这不是一时半刻能办到的,但迈过今天这个坎,起码能消弭李牧寒很多的心理负担。
到了墓前,李牧寒还是没忍住松开了牵着的手,江恒偏头看了他一眼,没阻止。
两个人沉默不语地跪在墓前,从塑料袋里掏出烧纸和纸钱,摆放好贡品,即便已经多年没有一起来祭拜过,可流程早已形成肌肉记忆,两人配合默契,江恒点燃黄纸,放进墓园提供的铁皮桶里,李牧寒也熟练地将纸钱丢进去。
按照风俗,烧纸时是要和逝者说话的,可两个人都是话不多的性格,有什么话就在心里默默过一遍,就算是送到了,于是他们扫墓时永远是这么安静。
风卷着火苗,两人俱是一身烟味。
等到纸钱烧尽,桶里的火苗熄灭时,他们才发现自己的脸湿漉漉的。
江恒从口袋里取出纸,放进李牧寒手心,自己也抽出一张,各自擦干脸上的泪水。
还是沉默。
李牧寒知道今天应该说点什么的,可他开不了口,除了他和江恒之间这点难以启齿的事之外,现在他一开口,便全是哽咽,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李牧寒受不得烟尘,又憋眼泪憋得辛苦,偏过头咳了两声,江恒赶紧从兜里给他掏口罩,戴口罩的时候才发现,李牧寒被泪浸湿的脸又被风吹了,短短几分钟就已经通红,有点起皴了。
他早知道他这个弟弟就是个玻璃人,得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养着,才能不打蔫。
江恒深深呼了一口气,终于开口:“爸妈,寒寒这辈子我会负责,好好照顾他,我们……我们现在挺幸福的,我知道或许你们接受不了,但是请你们纵容我们这一回吧,我知道,你们是这世界上最盼着我们能幸福的人。”
李牧寒还是跪在地上,认真听江恒说完了这段话,从前在家时,江恒就不是很和父母亲近的性格,这样推心置腹的话,这么多年了,他也就说了这么一次。
墓园里起了北风,铁桶里的灰烬被一缕风卷起,在墓碑前打着旋,李牧寒视线追着一片被扬起的灰,看到墓碑上母亲娟丽温柔的容颜,鼻子又开始发酸。
然后这片灰被风吹得更高,又悠悠荡荡往下落,最后在空中拐了个弯儿,温柔地落在李牧寒头发上。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发颤,有点舍不得拭去。
江恒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自己蹲在他身前帮他揉了揉膝盖,站起身来,轻轻取下那片灰烬,微笑看着李牧寒:“看,妈妈同意了。”
李牧寒眼睛里又有泪珠滚出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口罩沿儿上,江恒一手灰,手忙脚乱地掏纸给他擦眼泪,李牧寒睫毛在江恒手心里一个劲儿地抖,隔着纸巾都能感觉到。
“哥,咱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