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雨,下得淋漓盡致。
就算天要亮了,也一直灰黑。
雨水在清晨變成濃霧,濃到吸入鼻腔狂喊也散不去。濃得像瀑布倒掛,落在兩人之間。
斐守歲一邊確認陸觀道是否還有呼吸,一邊念訣為陸觀道除去怨氣。他的畫筆點魂不能對活著的人用,只能像刮痧一樣,一點點去除裡面的外來之物。
而且陸觀道被怨氣浸入已深,自身若沒有活下來的意識,那斐守歲再怎麼救,都是徒勞。
除非造出一個幻境,在幻境裡頭救出迷途的羊羔。
斐守歲盤算出方法,只能快步回到尚且安全的地方,城外樹林不能選,唯二熟悉的棺材鋪剛剛還死了個人,唐宅有捕快守著。
那便回去吧,回到那條名叫紅楓林的河邊。
為不打擾客棧老闆,眼下又尚在宵禁時間,斐守歲便抱著小孩,輕巧地翻牆入屋。
做賊似的點上一支蠟燭。
雨停了,天有些蒙蒙亮,但仍在灰白的色調之間。燭火黃澄澄的照亮床榻上小孩的側臉。
小孩看上去真像個乾瘦的紙偶。
斐守歲沒來得及整理自己被泥點叨擾的一身,他三兩下把小孩髒兮兮的臉擦乾淨,先是像個醫者一樣把脈,確認了陸觀道眼下真實的情況,他才拿出畫筆。
連著入兩回幻境,對他的消耗很大。
但哪能見死不救。
斐守歲呼出一口濁氣,他用餘光看到小孩滿頭的虛汗,不知曉小孩在做什麼噩夢。
站立榻邊,斐守歲念訣幻出那捲墨畫,用畫筆速速寫下:
誤入黃粱。
但畫卷沒有立馬給他反應,斐守歲著急,捲袖又寫:
陸觀道,我來救你。
筆落最後一點。
躺在榻上的小孩,猛地蜷縮,嘔出一口濁血。血色像墨一般黑,斐守歲見狀放下畫筆,卻見畫卷回他:
不要找我,找到了又有什麼用。
斐守歲看了眼陸觀道,小孩確實沒醒。
於是老妖怪寫道:你不必多思,隨我去就好。
畫卷默然。
斐守歲候著回話,著急無處落筆,要是陸觀道潛意識裡不讓任何人靠近,那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他。心急如焚下,斐守歲坐到了榻邊,用帕子給小孩擦去血跡。
小孩眉頭緊皺,一動不動。
斐守歲試著喚他:「陸觀道,我知道你受苦了。」
陸觀道的手指忽然顫了下。
斐守歲見著有用,便繼續哄道:「等病好了,天亮了,我陪你去河邊散步好嗎。我去哪裡都拉著你,只要你好起來,好起來才能繼續走下去。你要知道,天沒有不亮的道理,過了卯時天會越來越亮,會越走越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