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緊握一把地上的黃土。
黃土卻從他的指尖細細簌簌地流出,不管陸觀道怎麼捏緊,黃土還是一個勁地逃出來,散落在地上。
小孩大顆的淚珠匯聚,一聲不吭地浸濕了土地。
斐守歲見狀,半跪而下,捲袖伸手想拂去小孩的眼淚,卻因無法干預幻境。他的手穿透陸觀道的軀殼,愣在半空。
陸觀道的淚水就在他的指節里劃落。
面無表情。
斐守歲嘆一氣收回手,他知道小孩子的哭不會遮掩。他們都是盡心盡力地哭,那樣撕心裂肺。像是含了天大的委屈,天塌下來也得哭完。
可現在作為孩子的陸觀道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就在老妖怪眼皮子底下,陸觀道的瞳仁瞬息間失去了光彩,死去般一動不動,如同個木偶被人拋棄在路上,只是流眼淚。
淚水白花花地往外冒,在陸觀道這裡的眼淚是不值錢的,一動心就有,隨便就糊滿整張臉。
後面的大火蔓延開來,以一種黑夜吞噬白晝的速度前進著,就差一點,就要撕咬下面前可憐的孩子。
斐守歲看著焦急,他拿起畫筆在陸觀道面前畫出一隻白鳥,想用術法干預幻境。
白鳥掙扎幾下,卻嗚咽一聲,立馬化為一股白煙。
白煙騰空,旋上幾圈,散得無影無蹤。
老妖怪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這是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他為槐樹妖,一枕槐安以幻境主人意識製造,好說歹說是製造者,居然不能插足這場幻夢。
斐守歲警覺,他看陸觀道的眼神一下子沒了憐憫,是不可思議與質疑。至少到目前為止,斐守歲遇到的凡人中,沒有人會拒絕他在幻境中出手。
那陸觀道是何許人?
老妖怪緩緩起身,俯視幻境中人。
陸觀道還在哭,沒有知覺與意識的落淚,立馬變得詭異。斐守歲緩過神後輕笑一聲。
他要救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人是鬼,還是同類。
就在斐守歲思索之間,大火與風狂舞,燒到了陸觀道身後方寸之地。
陸觀道被火舌撩撥,猛地抖了下,好像魂靈重歸於體般。小孩咬唇片刻,似是在壓抑什麼,卻終究抵擋不了,放聲痛哭起來。
他哭得終於像個孩子。
哭聲悽慘,斐守歲聽得心驚。
老妖怪見過不少失去至親之後的撕心裂肺,竟然沒有一個比得上陸觀道這時的痛楚。
索性只是幻境,斐守歲不受其影響。
陸觀道大哭著,側身用手擰起地里的一抔黃土:「不要走啊,不要走啊,我的、我的……咳咳咳……」
倒吸一口氣。
「我的阿娘啊……」
喊魂似的。
斐守歲看著陸觀道散開土,站起來。
陸觀道不再捂住胸口,他也沒有虛弱的樣子,彎曲的背反倒讓斐守歲看到了他的刀疤。就是在棺材鋪換壽衣時見到的,那幾條極其誇張的傷痕。
老妖怪思索著,在這之前,他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
陸觀道眼裡有了光,繼而朝著大火喊道:「我在這裡,你們在哪裡?回來啊,回家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