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早起的斐守歲一晚上沒有好好休息。左邊是個天打雷劈喊不醒的謝家伯茶,右邊的小孩睡到半夜就抱著他的胳膊,死死地不鬆開。他是起來也不成,不起就只能數一數小廟積灰的銅製鈴鐺。
這般鬧騰到天亮。
斐守歲看一眼不說話的小孩,他坐在門檻上遞去一張燒餅。
陸觀道轉頭看著他。
兩人一時無言。
斐守歲只能晃一晃乾糧:「等會兒要趕路,吃點。」
「不餓,」陸觀道低下頭拉住斐守歲的衣角,小小的一隻,「雨……是什麼時候停的?」
斐守歲去看天,天空飄去一片綿雲。
「你睡著後不久。」
陸觀道突然抬頭,一雙眼睛有了光:「要是一直下雨,是不是就不會著火了?」
「不,著火與下雨沒關係。」
斐守歲拉開陸觀道的手,把燒餅塞給他,又說起無情話:「下不下雨,她都是要著火的。」
陸觀道呆呆地哽住了,他眨眨眼,淚水如春潮倒灌。
「唔……」
斐守歲心裡頭已經知道接下來該發生什麼。老妖怪等著陸觀道哇哇大哭,卻只見小孩低下頭,沒有哭聲,僅是眼淚,一滴一滴像是昨夜屋檐下的水滴落。
陸觀道吸了吸鼻涕,重重地垂著腦袋,淚水不自覺從他的眼眶裡流出來,在鼻尖匯聚。
他問:「難道眼睜睜看她著火嗎?」
老妖怪想起幻境裡神與陸觀道的對話,他嘆出一氣,不知怎麼用通俗易懂的話,去勸一勸這天上來渡劫的仙。
「有這麼多人,你一個個是攔不過去的。」
小孩子抬起頭,鼻尖的淚珠順著動作流下。他的眼睛哭腫了,眼尾都泛著微紅。
「可是……」
「可是什麼?」斐守歲伸手,指腹抹去小孩眼尾的淚珠,「眾生皆苦,不如視其如芻狗。」
「……聽不懂。」
斐守歲笑了笑,他拍拍陸觀道的肩:「就是說,大家都有各自的苦,你一個人是救不了這麼多人的,只能一視同仁,乾脆都不救了。」
「可你和他,」小孩手一指,「不是在救人嗎?」
斐守歲一滯,臉上仍帶著親近。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這些舉動算不上什麼救人於水火,而只是自私自利的自救。既是自救,他便也將自己放在了芻狗之間。
聽他輕笑一聲:「是謝伯茶在救人,我不能算進去。」
「為什麼?」小孩捏著燒餅,注意力已經轉移到這個複雜的問題上。
「沒有為什麼。」
斐守歲站起身。
此刻,金烏的光穿過厚重的雲層。
秋日開始颳起刺骨的冷風。是昨夜的大雨,帶來了一場秋寒。風吹鼓著兩人的衣衫,試圖吹散小路盡頭的大霧。
斐守歲掖著衣袖,笑道:「天越來越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