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糊糊的魂魄,頭上點了一盞小燈。
睜開眼是濃如老墨的視野,空空一片。一合目,仿佛炸開的染缸,色彩濺在眼眶中,一滴滴下落。
且聽,那些個靈魂低語,有的盼望夫君早歸,有的哭爹爹別走。
老妖怪愣了一瞬,那風兒裡頭除了哭聲還有咒罵,罵的是賣兒鬻女的爹娘,罵的是不守誠信的書生,更有甚者罵天罵地連帶了自己都一併鄙夷。
仔細分辨,聲音里,還有個極其熟悉的。
被薛宅包攬,鬼哭狼嚎的女兒家,扯著嗓子痛斥不公。
「老天你生我,為何偏偏讓我阿娘是個妾室!」
「爹爹憐惜我,為何偏偏抵不過嫡庶有別……」
「要是生在北家就好了,那不管是大姑娘,還是二姑娘,都是老夫人的掌中寶,心肝肉。」
「我恨啊,我恨啊……為何到頭來只有我逃不出這高牆……」
嘶啞聲盡。
斐守歲猛地轉過身,妖身灰白的瞳看到偏門裡,梧桐樹葉一夜間積滿了遊廊。
枯黃之上,是一具頭顱流血的女屍,正一步一步朝偏門走來。
繡花鞋踩實落葉,響聲脆如乾癟的肋骨,一瘸一拐。
老妖怪微微瞪眼,見著女屍伸出手,手掌上滿是深紅血痂。指甲間纏繞好些青絲,勒得手指又青又紫。她污黑的發下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血痕赤裸裸地掛在臉頰兩側。
「不是我說的,不是我說的!嗚……我的心好痛,你偏還承認了!」
什麼?
斐守歲微微退後,女屍已經湊在偏門上。
那屍首靠著偏門,貼合冰涼的木板,好似偷聽主人家閨中事的小廝,用雙手不停地撕扯紙窗。
聽她說:「我想逃……是何人困我在此?」
猩紅的眼珠突出,近在咫尺的小臉,是阮沁夕。
困她?
斐守歲打眼看到的只有抄家滅門的封條,上頭落得辛酉年十一月二十日,紅章辨不出是什麼物件。
只聽女兒家忽然奮力拍打木門,一呼一吸之間,她張大嘴,是沒有舌頭的白牙,血淋淋的喉管。
斐守歲不自知地往偏門前靠,在薛府門口掛著的紙燈籠下,他屏住了呼吸。
「嗚嗚嗚……嗚嗚嗚……我好慘啊,我好慘啊,有娘生沒娘養,嗚嗚嗚……平白落得空歡喜一場……」
斐守歲皺著眉,他只聽過罵人之話中夾著「有娘生沒娘養」,這是頭一回見人顧影自憐的。
阮沁夕嗚嗚地哭個不停,這與斐守歲遇到的其他厲鬼不同。別的鬼總想著拖人一塊兒下地獄,而阮家二姑娘似乎……
慢慢的,女兒家不砸門了,她順著坐在地上,開始給自己盤起麻花辮。
「嘻嘻!」
阮沁夕扯下一根長發,舔了舔,左看右看,將麻花辮一股一股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