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姨呢?陸姨也是模糊的?」老妖怪起身說著,玉冠置於一邊,「你的一生要見過多少人,相熟的,擦肩的,你何必言之鑿鑿。」
「我……」
「與你有大恩的該是陸家,不是嗎?」斐守歲俯身,吹滅火燭。
髮絲偏落,未滅的火星子與香料混在一塊兒,駕著燭煙躲在黑夜之中,它們繞著斐守歲的發,一下子呼散,散成了外頭盈亮之雪。
昏沉沉。
斐守歲不披長袍,赤腳無靴,墨發隨著動作一動一動,走回榻前,他俯瞰陸觀道。
「你豈能忘了他們。」好似是在與自己說,心裡頭記起了給他取名的老嫗。
老妖怪又道:「年紀尚小時能記住,到老了定忘不了,可別想我一樣,後悔莫及。」
「後悔?」
頷首。
斐守歲難得提起自己的事情:「和你一樣,我也曾被人收養。收養我的是個老婆婆,年紀近花甲時,死了家中唯一的孩子。」
落寞的眼睛,說起故事來顯得更加寂寥。
「於是她『撿』到我,給我穿衣,餵我飯菜,她說她一見到我就想起自己的兒子,說他要是活著,定能生個與我一樣大的小娃娃。但,天有不測風雲,她的大兒先離她而去了。」目光放在窗格子上,「她是尋死的時候遇到了我,陸澹,你猜猜那會子我在作甚?」
「唔……」陸觀道抱著被褥,「不曉得。」
「那會兒,我也在尋死。」
「什麼?」陸觀道連忙去掀斐守歲的衣裳。
掀開了衣擺,看到細腰,沒有傷疤。
「唔,沒事。」
斐守歲輕笑一聲,接著說:「我從死海里出來,一身腌臢,又被鳥雀追著啄。本以為人間是暖和的,可我在此遇到的所有人,不是騙我,便是對我的身世窺探不止。我狼狽地逃,失了活下去的心,想洗淨身子,就跳崖自殺。不過你也看到了,我還活著。」
「老婆婆救了你?」
「不,」斐守歲伸手擦去陸觀道眼尾淚珠,「是我救了她。」
「為何?」眼睫閃呼,撩過指節。
「她身子骨比我重,我們兩個一塊跳崖,她半路後悔了,抓著我的手不停地搖頭,說『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我兒要是知道我死了,得有多傷心,我不能死的,孩子,我不能死的』。」
斐守歲摩挲手中衣袖,模仿老嫗口吻:「孩子,救救我吧,就當是可憐一個老太婆。是老太婆她貪生怕死,明明決定了,還……」
煞了話。
老妖怪重重嘆出一口氣。
「後來我救了她,自己也活了下來,不過用盡力氣,徹徹底底無法幻成大人樣子,那老婆婆也覺著是她救了我,見我可憐,帶我回家。」
「後來呢,後來老婆婆怎麼樣了?」
斐守歲瞳仁微縮:「為何這麼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