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好似能聽到斐守歲的心裡話,她笑了下:「我啊,真是殘忍。」
沙畫於手掌之下凌亂,重新凝聚,重新組合。
仿佛被殺死是微不足道的,反正都能重活,那沙子就任由神明捏碎,不痛不癢,從不反抗。
斐守歲看著畫裡的陸觀道。
陸觀道就在沙的席捲中,成了落日,頭一斬,眼一閉,這般直直地墜入死亡海。
墜入崖壁下的古槐。
群山低語,禿鷲長鳴,黑石歸鄉,古槐折枝。
「……」
神察覺出斐守歲的不對勁,啟唇解釋:「懲罰之後,他就去了人間。」
「人間嗎?」斐守歲眼神暗沉,「他在人間……」
「是,遇到了陸家,你還有他們。」
「不知算不算幸運。」
神上前一步,背手在沙畫面前:「冥冥之中,皆有因果。」
話落。
沙畫變幻出新的模樣,那模樣斐守歲見過。
是田埂上,小小人兒埋葬娘親。焦黑的土,大火的餘溫,以及嚎啕大哭之後死一般的沉靜。
神看了眼斐守歲,便施法加快沙畫的速度。
於是,人間的一幕幕重新描述在斐守歲面前。
甚至還有斐守歲的曾經。
不過還好,斐守歲早已與自己和解,那老婦人的死再難挑動他的面具,至於心識。
微微起了波瀾。
沙畫旋而散,散成小小的匣子,每一個小框裡濃墨重彩,春雨與清風。
是梧桐鎮,棺材鋪,那個一直跟在斐守歲身後的小乞丐。是楓林旁,客棧外,斐守歲第一次與謝義山談論。是小陸觀道在大雨下替斐守歲擋刀。是在階梯上撞到的江千念,撞碎了一袋子的現妖琉璃花。是在闔上門的那一霎那,看見的紅衣顧扁舟。
是……
是陸觀道在斐守歲陷入昏迷後,一次又一次哭皺了眼。
還有好多好多,多到沙畫反應不及,碎了又合併。
像極了彼此的心跳。
斐守歲晃了神,他不知神明何意,但過去歷歷在目。
小乞丐、除妖的道士、紫衣的劍客和緋紅的五品官員,仿佛這過眼雲煙,定格於斐守歲的心識。
而他路過他們,是擦肩也是交杯。
老妖怪吞下心緒,秉著一口氣,問神:「赤火燒了傀儡,您應該也……」
「我知道。」
斐守歲黯淡了眸子:「那便好。」
「好?」
「只怕您懲罰小妖的友人,小妖本想巧舌為他們辯解一番,但現在看來,您定是仁慈的。」
雖無爭辯,但有恭維。
神聽出來了,抱胸而立:「有功者賞,有過者罰,你是這樣想的,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