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燃又一次無話可說了。
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忙的幾乎沒時間睡覺的位高權重者,其實甚至是抽不出時間愧疚和憂愁的,更沒有什麼顧影自憐的興致。
但如今,他死了,死人沒有未來只有過去,生命被按下了暫停鍵,反而有時間看看自己錯過的東西,品味曾經隱藏在針鋒相對間,繁雜政務間……細微、曖昧不清,又極其灼熱的情緒。
謝燃其實也是這座寢殿的一部分,他已應該成為一段回憶,一個標本。
但偏偏有人不甘心。
想把他像這釘在床上的凌亂帷幕一般,留在這裡。
夜已深了,燭火靜靜地燃著,星星點點,發出窸窣輕響。
趙潯走來,站在謝燃身後,微微低頭,呼吸縈繞在謝燃的頸側。
謝燃無聲無息地吸了口氣,肌膚也條件反射地酥//麻起來。
趙潯有先見之明地按住謝燃的肩,不讓他動作。另一手抬起,驀然抽走了他束髮的木簪。
黑髮如墨而散,將如清冷的神色襯得凌厲如霜雪一般。
「歇在我這兒吧,」趙潯輕輕道:「西園那裡先前就出過事,宮外又遇了刺殺。白日便罷了,夜裡我放心不下。」
對儀容整潔的教養幾乎是刻在謝侯爺骨子裡的,他披頭散髮地站著,對趙潯這個孩子氣的行為十分無語,臉色難看至極。
「別誤會,床讓給你,我不睡,」趙潯後退一步,撤開距離,看起來十分君子地指了指那疊奏摺:「我批奏摺,弄不完了,通宵。」
謝燃:「…………」
他忍不住道:「陛下,你先前不是說已批完了?」
趙潯將那疊奏疏推開,露出後面像小山一樣的一大堆,嘆道:「我不騙你的。』今日的奏疏』的確批完了,但你想想,我們離京這麼久,得堆了多少。而且,最近不知怎的,又有許多天災人禍,旱澇瘟疫,好在控制的及時,目前沒太多傷亡,不過災後撫恤撥款,總得處理。」
這位陛下仿佛把自己說委屈了:「從前謝燃在時,他還會幫我檢查一遍,現在什麼都得自己來,我資質淺薄,自然只能夙興夜寐,才能不負他的心愿。」
謝燃:「……」
他覺得自己完了。
因為明知道對方又只是撒嬌賣乖,但心中竟然又一重愧疚油然而生。
不……真要說來的話,打動他的自然不只是這區區幾句話。
是那幾日一碗的心頭血,是博君一笑的珍寶書畫和收在頂格的桂花摺扇,是不起眼的手工棋子。
「好,我留下。」謝燃面無表情地抬手阻止趙潯說下去,甚至還猶豫了一瞬要不要幫他看奏摺。
但理智上當然不可行,其實臣子過目奏章在正常情況下已經是誅九族的僭越,更別提他如今不清不楚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