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停地鞠躬道歉, 他的腰彎得極低, 他知道別人同情他,但還是扯了一下褲子,竭力遮住自己的窘迫與自尊。
他說一定會還。
給他小姨做好飯後,任東就出門賺錢了。他跑到北覺最大的勞動市場,頂著太陽站了大半天, 曬得後背發燙也無人肯給他活干。
直到一個跛子大哥好心點明緣由,他指了指另一邊, 任東看過去,一幫戴著安全帽的工人頂著黝黑的臉龐,手裡不是拿著鐵鏟就是石錘,聚在一起或蹲在牆邊正操著方言在聊天。
「看見沒有,你沒有工具,沒人知道你是行內的就不會派活給你,剛好我這來兩天腿傷,這把鐵鏟給你。一會兒有輛五菱宏光牌的藍色貨車開過來,你拿著工具跟他們一起上車。」跛子大哥把鐵鏟遞給他。
任東道謝後,接過工具走過去,不一會兒,果然有輛貨車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許多工人握著工具蜂擁而上,工頭挺著個大肚子一邊罵人一邊在清點人數。
任東跟著混上了車,貨車將他們一幫人拉到一個偏僻的工地上,下車後他們被分配了不同的任務。輪到任東的時候,工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破口大罵:「怎麼混進了個兔崽子?」
「我很能吃苦。」任東立刻說道。
眾人聽到他這話哈哈哈大笑,來這裡的人誰不是吃苦能幹的?這是最廉價的一句話。
工頭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後讓他去扛水泥。天氣暑熱,腳踩在地上直發燙,連工地的小狗都躲在臨時工棚的陰影處,不斷哈著舌頭。可就是這樣的三伏天,任東一趟又一趟地卸貨搬貨,男生穿著黑色背心,將沉甸甸的水泥抗在肩上,額頭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後脖頸被粗糙的水泥袋壓出一道又一道縱橫交錯的血痕。
就這麼生猛莽撞地幹了一天,眾人排隊領工資,輪到任東時,工頭看了他一眼,朝手指吐了一口唾沫開始數錢,從厚厚的一疊鈔票抽出一張五十塊紙幣遞給他。
「為什麼他們是一百?」任東一天沒怎么喝水嗓子幹得不像話,直勾勾地盯著他。
工頭橫了他一眼:「你他媽不知道自己是童工啊,老子頂著多大的風險招你不知道啊。」
任東本來性格就硬,骨頭也硬,站在那裡不肯走,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直盯著他,形於顏色,他身上散發的氣息嚇人,仿佛下一秒就能豁出一切跟他拼命。
工頭多少被他眉眼間的戾氣嚇到,多少覺得丟面子大聲嚷嚷道:
「他媽了個逼的,沒見過這麼不識趣的土巴子,滾回你的鄉下去吧。再給你一份盒飯,拿了盒飯趕緊滾。」
工頭讓人給了他一份盒飯,任東打開一看,雞腿飯,他看見黃澄澄的雞腿無聲地咽了一下口水。
任東接過盒飯,蹲在牆角下,他不停地扒拉著一次性快餐盒,狼吞虎咽,其實那天的雞腿很咸,米粒又硬又干,但他實在是太餓了,那是他吃過世界上最好吃的雞腿飯。
不過只捨得吃一半,因為他兩天沒吃飯了。剩下的一半合了起來,當作第二餐飯吃。
從那以後,任東就養成了不浪費糧食的習慣,即使撐得不行,他碗裡也沒有一粒剩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