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璱覺得悵惘,亦覺得釋然。這樣也好。
他還記得,她常常別在鴉鬢旁一朵水紅珠花,她十指纖長唯獨小指的指甲短短的,她的面頰圓潤,像個雪糰子。
後來她嫁作人婦,身為人母,他只有想像,宮外,她在做什麼?她如今是什麼模樣?還別不別珠花?
那一瞬間,蟹黃圓包的滋味,嘗在他口中,成了苦澀。
草草杯盤共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
終於在不惑年後,秦璱撐不住了。良心化為烏有,宮闈傾軋、弻官賣爵,舌尖品嘗美味的同時,指尖染滿了鮮血。
他知道什麼是甜的滋味。可這些年,沒有哪一日是甜的。
乾兒子們送給他的侍妾,他照單全收,故有了三十七房妻妾。其中有貌美的宮女,有秦樓楚館的風塵女子,有家道中落的官伎,有罷官之徒的夫人。三十七個女子都收在宅子裡,笙歌不絕,媚舞不斷,馥郁薰香直要酥透院牆。
他常常在內帷與妻妾狎昵,鴛鴦被裡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有個十四歲的雛伎,彈得一手好琵琶,他吃了丹藥,便點她雲雨。一夜顛鸞倒鳳。
可越是夜夜笙歌巫山雲雨,他越是悲苦;越是悲苦,便越是貪戀夜夜笙歌巫山雲雨。幾乎成了永不能了結的死局。
後來快感逐漸消弭,痛苦灼燒著他的身體。他明明知道,那些腌臢詭艷的丹藥在一步步掏空他的身體,一步步把他變成行屍走肉的骷髏。他還是咽得心甘情願。
結局他早已料到。御前侍奉之時,嘗為聖上翻閱詩書舊典,歷朝歷代的內侍,顯赫者有之,宦達者有之,擅權者有之,可誰又有個好的了局?
他逐漸沉迷於與殘缺婦人交歡。有的婦人失去雙臂,有的眸目失明,有的啞言,有的無足。後來他方逐漸意識到,他痛苦的不在於缺了那三寸子孫根,在於身體殘缺的同時,心性也被閹割。
憑藉靈活的舌尖,他漸漸嗜好品嘗女子的鮮血。人血里有種妖冶異香,予他半刻銷魂。
有一日他半夜驚醒,夢魘重重,窗外風雨嚎啕,如眾神共泣。他顫顫巍巍走在華麗的雕雲銅鏡前。鏡中人幾乎成了白骨骷髏。
骷髏的青絲欺霜賽雪。白頭。不知何時,白了頭。
恍然間想起一個男子,他把蟹黃圓包塞到喜歡的姑娘懷中,心中忐忑不安地離去了。
他如今已是四十九歲,兩鬢斑白,塵轆滿面,心炙毒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