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最怕錢孫氏這麼喊她的英子,這次竟然不動作:她不能把這個小小的女嬰抱到外面,外面有風呼呼的吹,而這個小孩子太柔弱了。
錢孫氏就看向錢老爺,重複了一遍:「老爺,女嬰陰氣重,衝撞陽氣。」她示意似地舉了舉手裡的男孩。
錢老爺這回反應過來了,那一絲的猶豫立刻拋到了腦後,為了兒子,連聲地喊:「英子,快把這個女嬰抱出去,抱出去!」
英子呆呆地重複一遍:「可是,老爺,這也是……」
看英子不肯實施,錢老爺就喊:「穩婆,穩婆,你來——」
張若華虛弱至極地躺在床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一出生,不自知就被拿來當了對付自己姊妹的最好的武器。她覺得滿嘴的黃蓮味:不知道是被什麼苦的。
但也許——是因為這個世道本身就是苦味的。
就在生完孩子後的第二個月,張若華身體養好一些,錢家決定要提前決定結束典妻,遣返張若華回夫家去。
錢老童生呢,一為心肝兒子的緣故,二為愛清奇眉眼的緣故,竟向錢孫氏提出來:他願意再拿出一些錢,將張若華永遠買下來。可是錢孫氏的回答是:
「你老糊塗了,人家會留戀你這一個青春入土的老東西?」
錢老爺聽到這句冷笑似的話,氣了又氣,還是忍著,笑說:
「你想想心肝兒沒有姆媽……」
錢孫氏看他一眼:「我不是他的姆媽麼?」
錢老爺一時無話可說,只好轉身了。
張若華倒是想多留幾個月。不是她臉皮厚,愛什麼錢老爺的一把肥肚子。而是她實在捨不得她的孩子。
只是錢孫氏這麼說:「你已經讓英子向著你了,你還想讓誰投著你呢?老爺嗎?你要臉,要麼,多拿些錢走;要麼,你就一分不要拿。你需知,這可真是令人氣憤:當初,我們說好的,要生兒子。可你居然多生了個晦氣的女兒。原本憑這個,我家大可一文不給的。所幸看在我心肝兒的份上,面子情得給你。」
張若華最後只得選擇拿了多一點的錢,然後母女倆都立刻被趕回岑家村去。
對,母女。錢家不要那個女嬰。他們認為這是多生的。這是個連地主家都不會留多餘的女嬰活著的時代。錢家自認已經足夠仁慈,為了那女嬰好歹留著錢家的一點血,還多給了張若華一些錢。
「叫一頂轎子送她去麼?」
錢孫氏抱著男孩,說:「走罷。需知轎子如果是抬到那邊,那轎錢就是那邊付的,岑家又那裡有錢呢?聽說她的親夫連飯也沒得吃,她在我家吃得發白髮胖,還是讓她走回去,一路好瘦一瘦,免得她親夫懷疑她在我家過得太好,而懷疑她留戀我家。何況路也不算遠,坐轎子要一個下午,那行路約摸一天就夠了——讓她早點出發就是。」
錢老爺有子萬事足,也覺得夫人說的很有道理,便一切贊同錢孫氏。
錢孫氏也很滿意,覺得這是夫妻和睦的契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