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嚇了一跳:「沒皇帝了,是天下大亂了?」
弟弟搖搖頭:「沒亂。沒皇帝了,可有革命黨。」
我這才明白了:「那就是現在的皇帝叫革命黨。」
弟弟想了一會:「大概吧。聽說革命黨不是一個人,是好多人。」
那小姑姑就是皇帝之一了?我又嚇了一大跳,怪不得家裡又開始提起小姑姑了,原來小姑姑做了女皇帝了!
我胡思亂想了一陣,戲文里都說皇帝要衣錦還鄉,那小姑姑肯定也得回來。我忽然有些害怕,小姑姑走前交代我要努力識字讀書,可是讀書識字這麼無聊枯燥,一點都不痛快,又要冒著被爹訓斥的風險,我就拋下了。
小姑姑現在這麼了不起,回來之後肯定要責罰我。就連忙求著弟弟,請他教我一些字。
果然不多久,就傳出小姑姑要回來了的消息。
這個風聞出來沒多久 ,我家越發熱鬧。聽說連從前的縣太爺也來了一回。
奇怪的是,我竟然被叫上去見客了。從前這是弟弟的專活。
我開始自認頗為殊榮,然而漸漸覺得無聊枯燥。
那些鬍鬚長長,同父親一樣洋不洋土不土打扮的「先生」們翻來覆去就是幾句話:「多大了?」「可有念書?」「定親沒有?」「令愛沒有裹腳嗎?果然是開明之家,怪不得能養出女傑來。」「您家真會教養女兒,看來又是一位巾幗英豪。」
問道最後,就是同一個問題:「聽說令妹是革命女臣之一,要封了個女宰相了,不知幾時還鄉來?」
其實我和妹妹不裹腳,無非是因為我的姆媽去世得早,父親沒有續娶,又經常在外奔波,雖有幾個小妾,但也管不得我們。而祖母想管,又總是有小姑姑攔著。等小姑姑走了,祖母又年紀大了,也就懶得管我們了。往年還總是有人恥笑我們是「天足姊妹」呢。
他們說的「巾幗」、「女傑」,我大致知道是說小姑姑。不過小姑姑何時成了女傑?圓臉而笑眯眯的小姑姑,從前祖父還在,就叫她混帳的。
前幾年家裡不許提小姑姑的時候,父親也罵了不少的「混帳、謬種」。
不是說小姑姑早已同家裡、族裡斷絕了關係?
不過,我才不會像弟弟那麼傻。他當眾問出來,挨了父親一巴掌。
大概是因為得了見客的殊榮,我的心思就朝著外邊浮動起來。
雖然家裡立了新規矩。允許我可以和弟弟一樣出去看戲。
但是每次我總也找不到人作陪。
父親的姨太太,一個整天病怏怏地縮在小院子裡,根本不吭氣;一個整天跟著他東奔西走,壓根不理我們。祖母又太老,只願意請戲班子來演家戲,不願意出去看戲。
家裡的僕人各有各的忙頭,總是百般推脫。
更何況,父親也說:僅有僕人陪著,就不算是「有人陪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