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多的學生、青年,還有如米店老闆這樣的人,總不是共/產/黨/員了罷,他們又為什麼要死!
我流著淚,滿懷憤怒地給小姑姑寄出一封信。
幾日後,小姑姑剪貼下一段國/民/黨內部刊物上的文字,放在信里回給我:
那是《民國日報》總編輯,國/民/黨第一屆中央執行委員,國/民/黨上海執行部常務委員兼青年婦女部長葉楚傖,在前年寫的《說幾句私房話》里的一段話:
「我們為何與赤色主義決不兩立?
根子上講,乃其宣揚之階級對立,也就是被壓迫階級推翻壓迫階級。
你,我,包括海濱兄(鄒魯),以及在座的諸位,我們這些人,按照赤色學說,都屬於壓迫階級。為什麼?因為我們是田家,是鄉紳,是士人!
諸位,我們反滿革命、反對軍閥,為了什麼?不講大理論,(就是)為了我們自家的田地能安安穩穩地種,自家的產業能和和氣氣地生財嗎?田種得安穩,工廠開得和氣,這世道也便好了,這國也就漸興了,又何苦去為下田人捧角兒,最終了卻革了咱們自己的命?
諸位,我們不是自利自贖,我們是當不起這個壓迫階級,受不起人家要推翻我們。我們革命,不是為了有朝一日,人家革我們的命!」
小姑姑說:杏兒,反對的不是這個黨還是黨,他們(仕紳)反對的是所有敢於替泥腿子說話的人。
我默然良久。想起了在桑縣遇到的黃小丫。
人年少的時候,記憶最好。我記得老黃,也記得他那個才四、五歲的小女兒。有時老黃來送租子的時候,會帶著這個耷頭耷腦的小女孩子一起來,說是要她也沾沾「女先生的靈氣」,好出落得不要那麼呆。
老黃「有傷風化」,靠近不得,這個小女孩卻可以打量打量了。她不但呆頭呆腦的,皮膚是紫紅色,臉上右下方還長了這麼一顆大黑痣。摔倒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呆呆站著。
有時候,女學生們逗她玩,故意叫她跌跤,然後偶爾會塞給這個小女孩幾顆糖。
這女孩子再小几歲,大概生得都是一團稚氣,看不出眉眼來。再大幾歲,人有相似,我也不敢輕易認。
可是這十三、四歲模樣的,剛好既留著當初的稚氣,又長出了爹媽給的眉眼詳細來。那個縣長家的小丫鬟,我看她生得,很是像老黃。又依稀是當年那個小女孩。就叫了幾聲。
縣長家門口的家丁還沒有回來,小姑娘看人都散光了,才走上前來,看了我一會,看看我的眼鏡,又看看我的大衣,很躊躇。最後,她還是抵不過什麼似地,半彎著腰,老鼠一樣躥過來,漲紅著臉,低聲用官話問:「您,您認得我?」
我問她的爸爸是不是叫做黃癩子。
小姑娘喃喃念道:「黃......癩子。我、我......」她忽然落淚,念道:「......爸爸。」
她很快就抬手擦擦眼淚,用熟練的家鄉話開口:「我、我被賣之前,家裡的確是姓黃。可是我不記得自己是叫做黃小丫,還是黃什麼丫。」
最終,她搖搖頭,很憾然:「我小時候,阿爸就病死了。我長到七歲的時候,我姆媽也快餓死了。我瞎眼的阿嬢,牽著我到縣裡,把我賣給了縣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