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别人都已睡着,他却根本无法入眠。身上疼痛,无论怎么躺,都会压到伤处,疼狠了,就辗转一下身子,腹中饥饿,又抓些身旁的干草,放进嘴里嚼。折腾大半夜,好不容易才昏昏睡去。
清晨,他被开锁声、镣铐声吵醒,睁眼一看,狱吏又提了一只木桶进来。
司马迁以为是早饭,忙爬起来赶过去,隔着前面囚犯,探头一看,桶里不是饭,是水。
这次囚犯们竟没有争抢,两个身强体壮的囚犯先走过去,弯下腰,各自伸手,从桶里捧起水喝。应该是怕抢洒了水,才依次来喝。等那两人喝足之后,另两个才走过去喝。囚室中一共十三个囚犯,按体格强弱轮次。
其他人全喝过后,司马迁才和那个老囚一起过去,桶里水虽不多,但幸好还剩得有一些。司马迁早已渴得口焦喉灼,忙捧了一捧喝,只觉得那水流入喉咙,甘美如蜜。两人用手捧了两捧后,水已经到底,再捧不起来,司马迁便提起桶,托住桶底,让老囚用嘴接着,他慢慢倾倒。老囚喝了一些,便接过桶帮司马迁倒。司马迁张嘴大饮,一气喝尽,总算解了焦渴。
放下桶,两人相视一笑,老囚口中只剩了三颗牙。两人靠墙坐到一处,司马迁低声报了自己姓名,问老囚,老囚也小声答道:“万黯。”
司马迁又问:“你是为何被拘在这里?”
老囚却不再答言,目光躲闪,神色十分紧张。司马迁迷惑不解,但随即明白:这些年太多人因言获罪,稍一不慎,一旦传到狱吏耳中,恐怕要罪上加罪。
难怪这里死气沉沉,无人说话。
他也不再开口,呆呆坐着,默想心事。
樊仲子打探到,暴胜之在御史府扑空后,立即遣绣衣使者四处追踪。
硃安世和驩儿便在郭公仲家躲藏。
郭公仲正厅坐席下有个暗室,没有外人时,众人就坐在正厅饮酒闲谈,若有人来,便揭开坐席,掀起地板,硃安世和驩儿钻下暗室躲避。
一日,樊仲子急急赶回来,进门便道:“王卿自杀了!杜周升任御史大夫。[《汉书·百官公卿表》:‘(天汉)三年春二月,御史大夫王卿有罪,自杀。’‘执金吾杜周为御史大夫。’]”
郭公仲惊道:“又?”
樊仲子道:“听说廷尉率人到御史府缉拿王卿,进到府中一看,王卿已经服了毒酒,刚死不久。”
硃安世想起那夜王卿言语神情,心想王卿至少也是个正人君子,不免歉疚伤怀:“莫非是我们拖累了他?那夜暴胜之得到王卿门客的密报,才去捉拿驩儿,没捉到驩儿,自然知道是王卿放了他。”
韩嬉奇道:“这点事也值得自杀?”
樊仲子叹道:“这些年接连自杀的丞相、御史大夫[汉武帝在位54年,共用13位丞相,只有4人善终,3人被免、3人自杀、3人被斩。18位御史大夫,5人自杀,1人被斩,另有延广结局不明。(参见《汉书·百官公卿表》)]哪个真的罪大恶极了?只要一言不慎,立遭杀身之祸。哪有常情常理可言?”
硃安世低头想想,道:“据王卿所言,驩儿背诵的古本《论语》非同寻常。那夜王卿放我们走时,应该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自杀,恐怕是以死谢罪,防止连累家人。临别前,王卿跪下来叩拜我们三个,求我们去荆州找刺史扶卿,把古本《论语》传给他。但驩儿的母亲曾叮嘱只能传给兒宽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