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办公桌后起身,示意我随他走到窗户旁。玻璃窗上满是尘垢,窗外可俯瞰印度这边的国界。他指向隔壁那栋形状矮宽的混凝土建筑。“他们就在那里设立工厂,三个房间里都装满了骨头。”在这个地点,交易商不用应付边境警察,只要把一袋袋的走私品从墙上抛过去,就能丢到邻国去了。不过,把工厂设立在警察局旁边,仍然是个拙劣的做法。
“老实说,”他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原本还担心那些人骨可能是谋杀案的受害者,因为印度好像没有什么具体的法律禁止盗墓,最后他们有可能会无罪释放。”就算要以盗窃罪起诉他们,也会是个问题,毕竟那些骨头的原拥有人现在都已经死了。
逮捕行动过后,警方将那些骨头登记为证据,以免届时法院决定起诉审理。副督察的助理带我来到一间遍布污痕的牢房,那间牢房兼作侦讯室与赃物库使用。他拉出六个尼龙编织而成的老旧水泥袋,其中一袋落在地板上,袋内的枯骨碰撞,发出响亮的声音。他摸索了一会儿才打开结,拉出一层透明塑料布。
第一个水泥袋里装满腿骨,有泥土的味道。从腿骨上粘附的土块可看出,它们已经被埋在地底下好长一段时间了。少数一些胫骨带有锯痕,工人切除了球形端,现在外观好像长笛的吹口。接着副督察的助理把绑紧第二个袋子的那条棕色麻绳猛然一拉,一整袋颅骨露了出来。每一个颅骨被锯成了好几片,头顶底下的部位已被去除并丢弃,只剩下一百片左右的头盖骨。
我仔细查看这些颅骨,不由地皱眉。这些不是我要找的颅骨,它们太过老旧,处理得也太过精心。符合标准的解剖示范用骨骼必须在短时间内制备完成,而且会以系统的方式,将骨头清洁到实用的程度。骨骼一旦在土壤里待得太久,有经验的医生就不可能会用它们作研究。此外,哪个医生会不想目睹骨骼的其余部分呢?看来我是找错了人骨贩子,偷窃这些骨头的人规划的生意路线是不一样的,他们的营销对象不是医生,而是僧侣。
不丹佛教的某些教派之所以独具特色,就是因为其教义言明,要了解生命之有限,唯一之道就是在遗体旁长时间凝神沉思。因此,每一个家庭和虔诚的佛教徒都需要精心制备的人骨法器。最常见的,就是把胫骨雕刻成长笛,颅骨的头盖部分切割成法钵,所以才会有这几袋胫骨和颅骨。
又是一条死路,我已经习以为常,却仍旧不由心生讶异,我从来没想过,遭窃的人骨会有这么多条贩卖管道。我拍了几张相片,感谢那些警察为我花费时间。我在路上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才来到此地,最终却是白忙一场。
我的司机发动引擎,驶离警察局的车道,车后扬起一团褐色尘土。我准备好面对漫长颠簸的回程之路,还准备要体验差点与对面车流迎头相撞的惊险。在如此贴近死亡之后,我突然有了一些想法。印度乡间竟有两组窃骨人马争夺尸体,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人体器官市场是否只存在于国际贸易的边陲地带?究竟有多少种贩卖人体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