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大量尸体,提供人体原料给医学院,让那些未来的医生们能够充分认识人体解剖学;领养机构把第三世界的数千名儿童送到第一世界,填补美国家庭里的断裂;制药公司需要活人来测试下一代的超级药物;美容产业每年要处理数百万磅的人发,以应付消费者对新发型永不休止的渴望。说什么热带岛屿穿草裙的食人族时代?不提也罢,当今人类对人肉的欲望程度才是史上最高的。
但是,若决定人体可以在开放的市场上交易,就会产生奇怪的魔力。多数人直觉知道,人类的特别之处不只是有肉体存在(小至赋予质量的原子和夸克,大至维系生存的复杂生理结构),还有那种只有伴随生命而来的存在感。在本书中,为了让读者理解我的文字,我假定人体是有灵魂的。灵魂离开后,人体就会变成一堆物质。
虽然我们情愿认为自己的身体是神圣的,不是市场上可以随意翻找的货品,但是人体部位的销售活动其实很热络,每年器官交易额高达数十亿美元。全球人口将近60亿,供应量可说是相当充沛。就全球的供应量而言,有将近60亿个备用肾脏(要是够冷血无情的话,也可以说有120亿个),还有将近600亿公升的血液,角膜的数量也足以填满一整座足球场。唯有一点会妨碍交易者赚取如此庞大的潜在利润——交易者无权开采资源。
以儿童领养市场为例,目前,若某个家庭决定要将国外的贫困儿童带回国内养育,他们对孩子的身份其实只有模糊的概念,因此在寻找心目中理想的婴儿时,只会根据可用的婴儿市场,缩小期望范围。他们会浏览国际领养机构发布的在线选单,阅读报纸上对育幼院里身心匮乏的儿童所作的报道,然后费尽心力决定哪些具体的特质会让自己起了领养的念头。
当然了,那孩子将来某一刻就会成为家里的一分子,不过实际上,要领养到孩子,就得涉及由中间人和腐败的政府官僚所操控,且又往往黑幕重重的供应链。许多中间人和官僚看待儿童的态度,也只比看待尸体要好上一些而已。唯有等到那个家庭把孩子带入家里后,那孩子才能从抽象的概念变成真正的人。
不过,我们对这一主题所抱持的道德立场并不重要,因为人体毋庸置疑就是一种商品,令人不安的商品。人体作为产品时,并不是在工厂里由穿着无菌衣的劳工组装成的新品,而是像废料市场里的二手汽车那样取得的。在你开支票取得人体组织以前,某个人必须把人体组织从一小个带有人性的东西变成具有市场价值的商品。废料的价值是以金钱计算,但人体不仅是以金钱计算,还要根据血统,根据获救与失去的生命所具有的无可言喻的价值来计算其价格。购买人体就等于是担负了人体来源的责任——在伦理道德方面要承担,在前任拥有者的生理史与基因史方面也要承担。这是一桩永远都不会结束的交易。
在法律上或者经济上,有三种市场:白市、灰市、黑市。黑市所交易的是非法的商品和服务,例如走私枪械和毒品;而非法制造的DVD和未交税的所得则属于合法的灰色区域;白市就是每一样合法与台面上的东西所隶属的领域,例如从街角的杂货店所购买的食品杂货,每年要尽职送交的所得税等。这三种市场有一个共通点:交易品都有真实世界的价值,可轻松换算成金钱,金钱一经易手,交易就结束了。可是,人体市场却不一样,因为顾客能重获生命与家庭关系,都要归功于供应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