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分钟后,我们抵达人潮拥挤且道路坑坑洞洞的迦耶市区。虽然迦耶是比哈尔邦(Bihar)的大城市,但是“开发”二字仍是遥远的梦想。尽管中央政府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封建制度仍是此地的治理原则。现在管控此城的,乃是大君时代治理者的后裔。布满黑泥的大猪在街上漫步,在垃圾里嗅闻翻找食物,还发出呼噜声,要行人别挡它们的路。有的大猪还在肉店旁边,等人喂食。我们快速驶过时,屠夫把剥皮的羊头切成两半,把不要的碎片丢给店外的猪吃。一头猪叼起一条丢出的肠子,像在吸一条意大利面。
越野车转了三个弯之后,进入迦耶医学院区(Gaya medical college),停在一栋混凝土建筑物的前方。遮阳篷上漆了亮红色的粗体字:“CASULATY(急诊)”。在印度医疗机构的名单里,这家医学院连个替补都称不上,这个脱离常规的地方,只能吸引印度最平庸的人才。迦耶医学院兴建于殖民时期,当时是由戴着遮阳帽、身上满是晒斑的英国官僚治理这片土地的。如今,迦耶医学院却连一丁点儿帝国建筑的风格都没有留下,校区点缀了几栋形状矮宽的混凝土建物,以拮据的政府预算兴建而成。印度大部分地区都已经骑乘在信息技术的火箭上,突飞猛进,但比哈尔邦仍坐在发射台旁的大看台上。
我跳出车外,米斯拉带我进入病房。一名身穿南丁格尔白色制服和帽子的护士向我投以麻木的眼神,她对悲剧已经习以为常。她的对面是混凝土制的尸体放置台,上面就是埃米莉的尸体,埃米莉在破旧的毛毯底下冷却。护士晚上拿来几片薄纸板作为隔档,挡住好奇的眼光。瑞克——在寺院诊所担任志愿者的美国人——入夜后就一直守在她的尸体旁边。
米斯拉把那块避免埃米莉受苍蝇侵扰的裹尸布拉开,她那受到重创的遗体露了出来。撞击地面后几小时,她的身体温度下降了十几度,降温后,她的伤口更为明显了。她眼睛下方的皮肤有深色的血渍,脖子根部鼓胀,看起来像是在坠落时弄断的。她手臂上的痕迹在史蒂芬妮施行心肺复苏术时是隐而不显的,现在却明显清晰得有如军队的迷彩。
米斯拉要我跟他说,我看到了哪些东西,他好把她的私人物品登记在警方档案里。警方合法保留她的尸体,要是有东西不见了,米斯拉就要负责。她穿着亚麻衬衫和长裙,长裙是她在德里观光市场买的,右手腕则戴着一串木珠手链。
“什么颜色?”他问,而且再度注意自己的英文是否正确。
“衬衫是lal(英国服装品牌LIVE A LITTLE),红色的。裙子是neela,蓝色的。”我说。他用圆珠笔在本子上写了写。伤口跟衣服上的血迹符合。
就算他当时正在思考这两种颜色的搭配很怪异,也没能思考多久。他的思绪被轮胎压到碎石子的声音给打断了,有人来了。
外头来了新闻记者,已经停了两辆小型的Maruti Omni箱型车,他们像马戏团小丑那样,从车内涌入了停车场,一堆的人、音响器材、B级摄影机。记者的存在,有如这所医学院,证明了此地的边缘化。在印度的其他地方,新闻频道相互竞争,抢先报道新闻;而在这里,新闻报道好像是团队行为,以今天的新闻报道为例,他们还一起搭车前来。16个人尴尬站在空荡荡的箱型车旁边,两位制作人根据摄影机和麦克风上的单色标志分配着设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