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之中忽而傳來一道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像是噩夢被猛然驚醒的吸氣,轉瞬又被死死壓抑。這不該發生的,木匠就在桅杆影子裡敲打鐵釘,水手的纜繩還牽著桅杆,底下腳步來來去去,眾目睽睽,他們抬起頭,陰雲不知何時連綿聚集,自桅杆頂上沉沉壓來——
衣服扒光,勒住脖子,那具屍體被吊在了桅杆之上,高高的桅杆活像一個絞刑架。太陽曬乾了他的頭髮,海鳥啄掉了他的眼睛,海風一吹,屍體身上的鳥糞就和鹽屑一樣灑了下來。
短促鳥鳴接著振翅聲響起,人群之外,艾格看清了纜繩里的脖子,像段扭曲的枝幹,連著一張血肉不存、無法辨識的面孔。
一隻、兩隻、三隻……零星海鳥從那樹幹上飛起,啄食,再攏翅棲息。
又一陣海風吹過巨大的白帆,噗通一聲,另一隻靴子也落上了甲板。
死人的雙腳掛不住任何東西。
甲板上沒有人在發出聲音,一片死寂中,雷格巴轉過臉,面色悚然而白。
他張了張嘴巴,唇語僵硬無聲:「……這可不是我乾的。」
第28章
起先失去秩序的是輪船的風帆,直到瞭望台的水手喊叫起航向的變化,舵手與控帆的水手才在混亂的吼叫里歸位,轉舵、升帆、降帆,側風裡的大船搖擺著使向前海。艙門一間間閉起,交談聲被收攏在角落,僅僅半天時間,死寂就籠罩了整個潘多拉號,巡邏水手仿佛在漫遊墳地。
剛一入夜,船首就亮起了比以往更多一倍的煤油燈,所有走過燈下的人都能聽到船長室傳來的爭吵,繼而是奮力的關門聲。金屬與木頭的碰撞,像輪舵失控時的隆隆作響。
「他們說事務長嚇壞了,也氣瘋了。」點燈艙室里,凱里斷斷續續地說,「他以前懲罰過一個偷渡者,你們知道嗎?就是那樣的死法……吊在桅杆上,纜繩扯著脖子,啄掉的眼睛,鳥糞,還有掉下來的靴子……他嚇壞了。」
「所有人都嚇壞了。」
伊登沒有看到屍體,光是在廚艙聽了幾句談論,胃部的緊縮感就沒有離開過。
離奇屍體帶來的恐嚇吞沒了一切,他們一時竟顧不上哀悼一個室友的死亡了。凱里同樣是剛從廚艙回來,他喉嚨發乾,不停地說著話,卻幾乎注意不到自己在說什麼,他只是不想忍受艙室的安靜。
「沒人知道他們在船長室爭吵什麼,我猜事務長想把很多東西——我不知道,大概是這艘船上所有古怪的東西,屍體、撈屍體的漁網、吊屍體的纜繩……或者那條志怪動物——他肯定想把所有古怪的東西統統扔進海里。」
空吊床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伊登同樣不想讓寂靜充斥艙室。
「克里森的屍體已經被扔進了海里。」他說,「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記起那具屍體,我以為我早上看到的屍體已經是最可怕的畫面了。」
「誰也不知道屍體到底是怎麼上去的,沒人知道。」
「……桅杆那麼高。」
「克里森以前還總是對那個桅杆絞刑津津樂道,他用這個刑罰嚇唬新人,嚇唬不守紀律的醉鬼,我聽過,不止一次,他一定沒想到——誰能想到——」凱里臉部抽動,突然閉上嘴巴,艙室陷入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