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暗裡睜開眼睛,聽到暴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自小到大,噩夢屈指可數,更別說冷汗與心悸。他坐在床上,聽到屋外有短促的尖叫,轉瞬又消失了,他聽到有東西翻倒的聲音,轉瞬也消失了。像還沒睡醒,像場夢境。他下了床鋪,打開房門,迎上眼睛的是一株紅珊瑚。
一叢完整的、血紅的珊瑚樹。
它足有成年男人那麼高,枝條瑰麗橫生,色彩奪目噬人,不屬於城堡的任何一件擺飾。同樣像場沒睡醒的夢境。
那是最初的恐懼之夢。
恐懼是種怎樣的東西?
無助者的心跳,軟弱者的顫抖。危機面前,那是從血肉之軀上裂開的一道致命縫隙。縫中溢出的黑影將扭曲大腦、血液、骨頭,變化每一寸皮肉——
一株紅珊瑚。
他見到了侍衛的恐懼,他們劍柄掉落。他見到了學士的恐懼,他們揉著眼睛,悚然張望四周。他見到了異域醫生的恐懼,他從樓梯下方朝他奔來,「恐懼,是恐懼!」,他朝他呼喊,朝驚懼的人們呼喊,極力鎮定的神情在徒勞的呼喊中化作一片扭曲的、珊瑚的紅。
恐懼。他握住一個溫熱的血肉之軀,轉瞬掌心一片僵硬冰涼。是恐懼,他扶起一株紅珊瑚,又倒下一株紅珊瑚。他路過了一株紅珊瑚,一株接著一株的紅珊瑚,越來越多的恐懼,越來越多的紅珊瑚,像一場不斷傳染的瘟疫。他走過一條長廊,接著奔跑過一條又一條的長廊,怪譚故事仿佛沒有盡頭,他分辨幻境與現實。
終於,長廊的盡頭,父親走了過來。
領主穿過他怪象遍布的城堡,肩上有雨水,背後是雷聲,腳步匆匆卻有力。他火燒的紅髮,深藍眼睛,銅鑄般的方下巴,威嚴目光是比言語更有力的號令。若悍然無畏的海神擁有塑像,那該是他的模樣。
他找到珊瑚叢中年少的面孔,手掌握上他的肩膀,輕輕鬆了口氣。
雷雨聲里,父親說了什麼:「聽著,艾格。」他在說,「事情來得有點突然,就像那些不敢揚旗的海盜在峽灣的埋伏,陰險,但不值一提,你見過這些,不是嗎?只是一點小伎倆,只是一些紅珊瑚。」
「這裡是我們的地盤,是你的地盤,沒有什麼可怕的,你一直是最勇敢的那個,現在也是,對嗎?」
他握緊他的肩膀,手掌穩如磐石,眼中沒有恐懼。
「你的母親在樓上等著我們,安潔莉卡睡在她的房裡,現在,我們要先去找到安潔莉卡,輕手輕腳的。她不是個膽怯的女孩,但待會兒也許需要我們一人給她一個擁抱,告訴她我們在這裡,讓她相信沒有什麼可怕的。做完這一切,我們得去揪出躲在暗處的敵人——看著我,艾格,你幾乎長大成人了,你不需要擁抱,對不對?拿好這把火.槍,給你的武器上好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