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面朝窗外大海的方向,下意識壓低聲音:「又或許,它已經找到你了。」
船醫室的高度讓海面一覽無遺。
遠遠地,艾格能看到巫師想去觀察、又不敢多做觀察的動物就在那裡。
大海與輪船的距離橫亘中間,幾乎窗戶打開的同時,人魚就已捕捉到了窗邊人影,那雙灰眼睛隔著日光安靜眺望,悠遊的黑尾緩緩停下。甲板上有醒來的水手在靠近船舷,感慨著海上的好天氣。他一定聽到了那腳步聲,卻並未躲進海里。波濤層層涌動,光與窗口人影一同落進凝望的灰眸里。
他又何須躲避?恐懼可以讓人類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海里。船醫室沒有沙果,艾格看了一圈,只能找到一個檸檬。
金黃的果子划過天空,海面上的尾巴旋移半圈,浪花推出輕而快速的一個擺尾,人魚跟上了窗內拋出的東西。
他去撿那個落海的檸檬了。
直到黑尾消失在海面,艾格才回應巫師的猜測:「不是這一條。」他只說了這一句,沒有向巫師解釋自己這麼判斷的原因。
雷格巴愣了愣,「這一條」,他注意到他的說法,不由面露狐疑:「所以……你知道詛咒來自哪一條?難道……你還見過另一條人魚?」
艾格沒作聲,若這種動物隨處可見,恐懼的詛咒也不至於成為隱秘。更遠處的岸線上,城鎮與碼頭間有人影紛紛,而海鳥重複著爭食與飛翔。獵狗咬死人的時候,如果砍下它的腦袋,足以寬慰亡者的靈魂嗎?
「比起作惡的獵狗,更應該被問罪的,一直都是放狗的主人。」
雷格巴聽懂了他的意思,歸根結底,那種動物的詛咒只是人類圖謀的一種手段而已。
他可以想到一百種解密神秘動物的辦法,但陰謀、戰爭,那些從來不曾停歇的爭端,是再來一百個巫師也無法解決的永恆難題。
巫師不再多言了,疑惑卻又回到了原點。
「如果不是因為你身上的詛咒,這也太奇怪了,我從來沒見過這些動物主動接近人類——那條人魚……他到底想幹什麼?」
巫師苦思冥想間,艾格放在兜里的手不由觸碰起一串樹枝手鍊。
那是他昨晚沒有拒絕的一串樹枝,放進口袋的一瞬間,想到的卻並不是它「救傷治病」的玄妙功效。
手指停在兜里,他眼瞧著海里的動物再度露出了水面,蹼掌托著那個金黃的果子細細端詳,有水珠在那蒼白鰓尖微微閃光。
就在人魚鰓尖微動,將要從海面再次抬頭的時候,艾格從窗邊離開,掏出這把頭髮,把它遞到了巫師眼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