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復活——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巫術已經邪門到這種程度了嗎?!」
「不要這樣看著我,我還是人,吹口氣就倒的病人。」
尤克說著就咳了兩聲,坐倒在了滿地紅珊瑚碎片裡。病人神態語氣盡變,從難以琢磨的陰沉到明目張胆的虛弱,這一刻,沒人會懷疑這具陌生軀體裡住著那個熟悉的異域故人。
艾格正朝他望去,一雙紅珊瑚與滿地碎片默然相對,燈光下它們是同樣的顏色和光彩。
「說實話,我也一頭霧水呢——關於我醒來後就成為了伯倫這回事。」
尤克仰頭回憶。
「五年前我才在城堡里看著自己的雙手變成紅色,意識到自己生命的結束,轉頭就在德洛斯特的輪船上睜開了眼睛——」
「老頭念叨著什麼祝福不完整,錯以為我是他那失憶的兒子,德洛斯特則聲稱自己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假裝獻上忠心,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活了下去,每天都在圖謀給海蛇全家整點巫術毒藥,或者火藥,反正這半死的軀體看起來也活不長,直到我跟著海蛇再次登上——」他停頓,然後眨眨眼,勉強露出對面之人看不見的一個笑,「登上……空無一人的加蘭島,聽到了殿下你倖存出逃的消息。」
回憶著這一切的人安靜了下來,沒有再說自己是怎麼抓住了這個消息,猶如永夜行船望見海上燈塔。又是怎麼歷經在德洛斯特麾下的幾年,一點點獲取了海蛇的信任、財富以及第一手消息,掌舵潘多拉號來到了那座偏遠小島。
隔著半個屋子的昏黃燈光,時間的距離無限漫長。
最後他只是道:「那會兒我站在堪斯特的碼頭,知道這艘輪船的險惡,一邊望眼欲穿,一邊卻在祈禱你不要上來,因為我不知道一旦出海,該怎麼保證你的安全……輪船出發了,我卻常常噩夢,夢到如果你有半點不測,索菲婭夫人會怎麼失望,安潔莉卡早晚會拔光我的頭髮。」
說著,他從地上站起,大氅上的「屍體」碎渣落了一地,幾乎可以算是近鄉情怯的腳步踩過遍地血色碎片,慢慢走向窗邊。艾格伸出手,夠到了他垮下來的肩膀。於是改頭換面的故人嘴邊在笑,眼睛卻如哭泣,給了昔日少年一個擁抱。
「但你好好長大了,殿下……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詛咒生效,死人復生,久別重逢。雷格巴聽完這些,一時也分不清那年出海的人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但很明顯,曾經森林裡流浪的人已經找到了他的第二故鄉。他旁聽了兩分鐘,眼睛掃過窗外,就見海面上人魚也正望著這邊。
擁抱在持續,十秒,遊動的魚尾停了下來。他再看一眼,規律扇動的耳鰓也停了下來,遠遠地瞧不清表情,只能看到海面上的腦袋似乎是歪了下。
巫師猶豫著要不要提醒:自己可是連伸手角度都要再三衡量,而他就這麼在人魚的眼皮子底下越過了安全距離……整整二十秒!好傢夥,這人到底幾條命?
最後是艾格撕開了這個紙片一樣的病號,「好了,擦擦鼻涕。」
尤克沉浸在感懷裡,「一切都變了,殿下……咳咳,原本我兩隻手就能舉起你,往昔一去不復返,看看我現在虛弱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