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挺好。我奶奶身体健康。我大哥还在制药厂。我二姐今年毕业。”林桑榆一一道来,“我娘和我三哥都参加了志愿军,是军医和飞行员。”
当真是惊喜连连,秦四海由衷赞叹:“好样的。”
林桑榆莞尔:“都是你们榜样做得好,以前遇上征兵,大家跑都来不及。哪像现在抢着报名,生怕选不上。
秦四海笑起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老百姓都懂。只怪国民党没把老百姓当人看,失了民心。”
林桑榆赞同点头,看着他这满身的伤:“您这是怎么受的伤?”
“阵地上落了枚炮弹,就成这样了,没事,都是皮外伤。”秦四海想起牺牲的战友,神情有一瞬间的黯然,见过再多也无法坦然面对。
“是在金城战役受的伤吗?”林桑榆心里一动,“要不我给您做个采访吧?”
秦四海摆摆手:“就我那点事有什么好说的,我给你找个厉害的。”
林桑榆神色认真:“每一位战士都很厉害,再平凡的岗位上都有闪光点。何况您这一身伤,可一点都不平凡。”
秦四海失笑:“那行吧。”看周围也没个坐的地方,便道,“去病房那边吧,好歹有凳子。”
轻伤住的是十几个人一间的大病房,说是轻伤,个个身上不是石膏就是大片纱布,真正的轻伤压根不下火线。这里的轻伤标准,是相对缺胳膊断腿的重伤病患而言轻。
“护士同志,我真没事了,你就给我开个条子,让我回前线得了。”胸口缠着绷带的战士卑微恳求。
换药的护士利落打结:“胸口那么大个窟窿,血痂都没掉,你急什么急,给我老实待着。”
“再待着,仗都打完了。”
“打完了正好,做梦都盼着别打了。”
“那我这仇还没报呢,我高低得再放几炮,炸死对面几个。”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然后谄笑着要求出院。
护士见怪不怪,一个个的都不知道疼似的,伤口还没好就想回前线,她熟练地祸水东引:“找我没用,找医生去。”
说完,推着小车果断走人。
林桑榆和秦四海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聚众抱怨医生好凶不敢惹的病人齐刷刷看过去。
林桑榆保持微笑,礼貌移开视线。
“北平来的记者,”秦四海路过一张病床时,捡起病号服扔过去,“穿上,军容军纪都忘了。”
光着膀子的病人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医生护士都习惯了,换成陌生女同志,顿时手忙脚乱穿衣服。
秦四海走到自己病床前,拖了一张凳子放在旁边,示意林桑榆坐。
坐下后,林桑榆拿出笔记本和笔,闲话家常一般问:“秦连长,你是哪一年参军的?”
“连长是老黄历了,”旁边的病友笑呵呵纠正,“现在是我们炮兵三团副团长。”
“恭喜恭喜。”
林桑榆猜他三年过去大概率升了,没想到三年升三级。
“运气好罢了,”秦四海笑着道,“我是42年参的军,我大哥回家探亲,我就跟着他去了部队。一开始年纪小,当的是通讯兵,后来入了侦察连,又调到了炮兵团。”
林桑榆一边记录一边引导话题。
“印象最深刻的一场战役,就是还在打的金城战役,”秦四海激动之下拍了下床板,“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林桑榆饶有兴致:“有多富裕?”
秦四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光13号一天就动用了1000多门火炮,有迫击炮榴弹炮火箭炮这种重火力炮。只半个小时,朝对面发射了两千吨炮弹。入朝以来我们第一次在火力上超过对面,压着对方打。”
听得林桑榆有点心酸,无论抗日还是抗美,他们火力都严重不足,也就有了火力不足恐惧症一说。以至于后来军工领域极为追求火力,尤其是陆军,各种打击装备层出不穷。
每当新武器面世,下面出现最多的留言就是‘穷则战术穿插,达则火力覆盖’。
战术穿插填进去的都是自己人的命,火力覆盖要的是敌人的命。
“一个被俘虏的美国兵居然以为我们动用了原子弹,哈哈哈哈。”旁边的大哥笑声酣畅淋漓,笑着笑着开始抱怨,“好不容易可以不计成本开炮,才过了两天瘾,就被/干进了医院,我怎么这么倒霉!”
“我比你多待了一天。”
“我待了四天。”
“少得了便宜卖乖,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热烈的气氛骤然冷却,有几个人眼眶慢慢红了。
林桑榆看了看,缓缓道:“英雄们的血不会白流,这一仗打出了国威,让帝国主义架几门炮就能打开国门的日子彻底成为历史。”
“对对对,不会白流,还是文化人会说。”
林桑榆笑了笑扯回话题:“这一仗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动用了这么多武器弹药?”
秦四海:“南朝不肯签字,给他来一记狠的,他知道打不过,也就识相了。”
采访完秦四海,林桑榆接着采访了病房里几个格外热情想显摆的战士,最后拍了几张照片。
秦四海送她出去,走廊上欲言又止。
林桑榆隐约有猜测:“秦副团长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