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峰望向她,發覺她的眼神像滿城霧氣外的山,淡淡的,卻堅定不移。他不再勸,只說如果有困難隨時聯繫,他定當竭力如那年陸清昶背他衝出火海。
唐瑞雪花了三天的時間打點行囊,離開那天敏鸞來送她。
敏鸞這個最忌諱失態的當眾哭得淚人一樣,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抽噎說出完整語句:「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帶著他的那份...」
敏鸞這些年一直拖著沒嫁,去年春天才訂了婚,本該秋天辦喜事,一朝淪陷又耽擱了下來。
到底還是嫁八旗子弟。
人唐瑞雪見過,比敏鸞小兩歲,個頭雖不高但人長得精精神神的,眼睛很大;家裡沒落了也不像旁的遺少那樣自暴自棄總蹲在家裡養鳥看花,自己經營著一家酒樓,是個過日子的人。
她抽出手絹給敏鸞又輕輕與之擁抱:「你也是,萬萬保重。」
一九三八,活著成了人與人之間最誠摯的祝福。
先走陸路至武漢,再換水路上碼頭乘船,經過長江才能到達重慶——這是目前看來最安全省時的道路,依然要耗費近十天的時間。
唐瑞雪搭的是一輛本用於運貨的汽輪,船上南下逃避戰亂的民眾極多,甲板上都聚滿了人。人一多不免魚龍混雜,水手每隔一會就大聲提醒要看好自己的財物。
上船的第一晚是最難熬的,甲板上太冷,睡一晚被江風吹得頭痛事小,若是著涼發熱船上可沒有藥物可醫治。船艙里暖和但氣味複雜,夾雜著汗酸味、食物味以及那種水上特有的潮濕腥氣。
唐瑞雪本來是蜷縮在船艙里的,忍到半夜忽然船體一陣顛簸,她胃裡也跟著翻騰起來。
她戳戳身邊的金衹天:「我想出去呆會兒。」
金衹天也沒有睡著:「我跟你去。」
兩人小心繞開遍地躺得橫七豎八的人,出了船艙來到無人的右舷邊。
唐瑞雪深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感覺好些了,剛剛真是差點要吐出來。」
金衹天把外套脫下來披到她肩上:「李白說的蜀道之難,我們這回也算體會到了。」
唐瑞雪聽出他在有意逗趣,雖笑不出,但心裡也有些溫暖。這些天副官們任勞任怨的扛著大包小包,看著就夠累人的了。
她眯起眼睛望向夜色中的江面:「是啊,也還好你們願意陪我一道,否則光是那些箱子我自己就看不過來。」
金衹天垂下眼帘,感覺臉頰有些熱;醞釀的語句即將脫口而出時水面波浪翻滾而來,唐瑞雪彎下腰一陣乾嘔。
